溫柔離開成都的第七天,晚上十一點。
手機響了,周律師打來的。
"法院調了老楊的銀行流水和消費記錄,沒查到那三萬塊。"
我握著手機,沒說話,心情跌落谷底。
"他那張卡,進出都乾淨。現金存取也沒有大額。"
"那怎麼辦?"
"別擔心。"周律師的聲音很穩,"沒查到不代表你會輸。法院會繼續調查,我們也有別的辦法。"
別的辦法?我問他是什麼,他說等開庭就知道了。
掛了電話,我坐在床邊。這個點我媽已經和豆豆睡了。這房子不隔音。我踮起腳,像做賊一樣走到窗邊,今晚的月亮真圓啊,像我和小玲結婚那天的月亮。
也像我和鹿西認識那天,我倆坐在馬路邊,談人生、談理想,談風花雪月,唯獨不談柴米油鹽。
至於溫柔,她大概在某個喜歡的地方,開始了自己的新生活吧。
天快亮的時候,我才睡著。
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,最近請假有點多,手裡有個新的項目,我怕耽誤進度。
公司走廊里安靜得反常。和平時那種忙裡偷閒的氣氛不一樣。是另一種,像有人把什麼東西抽走了。
經過老楊辦公室,門關著。我拉住一個路過的同事:"楊總呢,我找他有事。"
那人左右看看,壓低聲音:"走了。"
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,他伸出手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。
我心裡咯噔一聲:"離職了?"
他點頭,沒敢說太多,快步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。走廊盡頭有人打字,鍵盤聲噼里啪啦。凡是經過的人都低著頭,好像在躲避什麼瘟疫。
小李從茶水間出來,手裡端著一杯咖啡。「壯哥,你在這幹啥?」
"老楊到底怎麼回事?"我拉住他。
小李探出腦袋四下張望了幾秒,隨後把我拽到樓梯間。
"停薪留職。公司對外說他身體不好,長期休養呢。"
"實際上呢?"我問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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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實際上是大老闆不要他了。"小李神神叨叨,"昨天人事找他談話,今天就沒來了。對客戶還沒宣布,說是內部先冷處理。"
我靠著牆,心裡不太得勁。
老楊走了。那個把我招來公司,叫到辦公室,合同攤在桌上笑著說"走個過場"的人,走了。
曾經一度,我以為他是我生命中為數不多的貴人。
現在看來,或許是我想多了。
那天早上,我坐在工位上像個鵪鶉,隔一會就往大老闆所在的方向看一眼。我以為他會找我。畢竟老楊走了,項目要人接,他上次說過讓我負責。我想過他可能會說點什麼,拉攏或是警告,但我沒等到。
倒是部門主管直接給了我兩個新項目,讓我當負責人。
談不上高興。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,像站在一個坑邊上,有人推你下去,你掉了一半,突然有人伸手把你拽上來。但你背上已經沾了泥,你知道那泥洗不掉。
老楊走了,作為公司的項目總監,大老闆連句話都沒有。好像我接這兩個項目是天經地義,好像我從來沒被拖進過深淵。
下班前我特地去了一趟老楊辦公室。門開著,裡面空了。桌子上的電腦沒了,文件櫃清空了,牆上那幅"厚德載物"的字畫也不見了。地上有幾個紙箱子,行政的小姑娘蹲在那兒貼標籤。
"楊總的?"我站在門口問道。
"嗯,人事經理讓收拾的。"她沒抬頭,"說這些私人物品寄到他家。"
我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空蕩蕩的辦公室。想起三個月前,心裡五味雜陳。
黃粱一夢罷了。
我轉身走了。
下午我想給皮特寫封郵件。
光標在收件人那一行閃了很久。法國項目修複方案通過了,但後續合作規模縮減,這事還沒個最終說法。我寫了兩行,覺得措辭太硬,刪掉。第二次只寫了一句"Dear Pierre",光標閃了半分鐘,我把電腦合上,寫不下去。
這事沒辦法問,項目是我的,鍋也是我的。現在這局面,發郵件像是討飯。
Pierre對我沒有義務。
微信里露西的好友申請還在,頭像是一片海,藍得刺眼。我點進去,看了一眼又退出來了。
合同案宣判那天,早上有霧。
我打車到法院門口,周律師蹲在台階上等我。
這一個月以來,他越來越像個四川人了。
看見我,他起身說道:"今天可能有變數。"
"什麼變數?"
"進去就知道了。"
他沒多說。我們一前一後進了審判庭。
法庭里比上次人多。旁聽席坐了幾排,有人裝備很齊全,大概是記者。我還看見了培訓學校的幾個老師,坐在原告席後面,交頭接耳。老劉背挺得很直,依然是那副欠揍的樣子。
周律師在我旁邊坐下,翻開卷宗。
審判員掃視了一眼:"本案繼續審理。上次庭審涉及三萬元資金來源及去向,需要進一步核實。"
老劉的律師站起來,手裡多了一份文件。
"審判員,我方補充說明。經申請,法院調取了被告名下全部銀行帳戶流水。該三萬元於去年十一月十九日進入被告個人帳戶後,分三次取出,每次一萬元。但後續資金流向,被告未能提供任何憑證。"
他坐下時,挑釁的看了我一眼。
審判員看向我:"被告,你堅持該三萬元以現金形式交給了楊X?"
"是。"我聲音發緊,"在他辦公室,現金。"
"有收條或其他憑證嗎?"
"沒有。"
對方律師接過話:"審判員,被告無法說明資金去向,且不能提供任何憑證。結合此前證據,該三萬元系被告個人收取的項目款項,合同系其個人履行,與公司無關。"
我手心在出汗,大腦發懵。
就在這時,法庭的門開了。
老楊走進來。
他瘦了,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外套,領口沒繫緊。身後跟著張律師。
我驚呆了。上次庭審第三人已經陳述過了,我以為不會再見到他。
他沒看任何人,徑直走到審判區,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。
"審判員,第三人新途科技有限公司代表,楊X。關於三萬塊的去向,有書面說明一份。"
老劉的律師皺起眉,很顯然他和我一樣,沒料到老楊會突然出現。
審判員示意書記員把文件複印分發。
紙上是老楊的簽名,還有手印。說明很長,核心就一句:三萬塊他收到了,現金,在他辦公室給的。他沒寫收條,是他的疏忽。
我腦子嗡的一聲。
老楊反水了!
我下意識看向老劉。他坐在那裡,背還挺著,但肩膀僵了。他的律師湊過去,低聲說了句什麼,他搖頭,眼睛盯著桌面。
原來周律師說的"變數",是這個。
審判員看向老楊:"楊X,你與本案第三人新途公司是什麼關係?"
"原項目負責人,現已離職。"
老劉的律師站起來:"審判員,楊某現已離職,且與被告存在利害關係,其書面說明不可信。此外,楊某涉嫌收受賄賂,該說明係為掩蓋自身行為而編造的虛假陳述。"
老楊看起來很暴躁,對方話音剛落,他一把推開張律師,自己往前邁了一步:"審判員,我再說一遍。那三萬塊,趙壯在辦公室親手給我的,現金。我沒寫收條,是我的疏忽。但我手機里有記錄……"
"去年十一月十五日,劉鵬給我發消息,原文是:'合同簽訂後我會讓學校打三萬給趙壯,走他個人帳戶,後面的事你看著辦。'"
他頓了一下,眼睛通紅,"我回覆:'以他個人名義簽,沒問題吧?'劉鵬回覆:'走個過場,出了問題我兜著。'"
法庭里瞬間安靜了。
老劉的嘴唇動了一下,沒說出話。他的手放在桌面上,骨節凸起來,皮繃得發白。
審判員敲了一下法槌:"雙方注意法庭紀律。"
老楊完全不聽,那代表著正義力量的法槌對他不起絲毫作用。他又往前一步,被法警攔住,他指著老劉嘶吼:"劉鵬!那三萬塊是你讓溫馨培訓學校打給趙壯的,我不過是中間過個手!你讓學校打錢給他,再讓我背鍋,這局布得夠深啊!"
"我已經完了!被開除了,項目沒了,什麼都沒了!你想讓我一個人扛?"
老劉站起身,狡黠的眼睛露出算計:"審判員,此人在法庭上口出狂言,惡意中傷,其證言不應採信。"
"我惡意中傷?"老楊笑了,那笑聲很難聽,"微信記錄都擺在這兒了,你還說我惡意中傷?劉鵬,你他媽還是人嗎?"
場面徹底失控了。
法警把老楊按住。審判員又敲了兩下法槌:"安靜!"
周律師在旁邊,笑了一下。
我盯著老劉。他坐回椅子上,臉白得像紙,嘴唇抿成一條直線。他的律師在旁邊快速翻著文件,想找什麼反駁,但手一直在發抖。
老楊被法警帶到一邊,胸口劇烈起伏。他看向我,眼神里有一種解脫的釋然。
我移開目光。
休庭十分鐘。
我和周律師站在安全通道,他點了根煙。
"老楊怎麼突然反水了?"
"沒得到想像中的利益,懷恨在心唄。"周律師吐了一口煙。「他通過張律師主動找的我,說他願意出庭說明情況,那我不得成全他嗎?」
我靠著牆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"他手機里的聊天記錄,是真的?"
"是真的。"周律師看了我一眼,"我讓人核驗過了。去年十一月十五日,老劉確實給他發過那條消息。"
我靠著牆,腦子裡把整條線串了一遍。
老劉讓學校打三萬給我。我取了現金給老楊。老楊拿去辦事。三個人,三條線,只有我這一環沒有憑證。
如果我輸了官司,賠錢的是我。如果遲遲沒結果,他也能拖死我,銀行卡凍結、徵信黑名單、工作丟了、債還不上。
"周律師,"我聲音有點啞,"如果今天老楊不來,我會輸嗎?"
周律師把煙掐了,看著我:"不會。"
"為什麼?"
"因為我會讓他來。"
"上次庭審結束,我就找過他。"周律師嘆了口氣,"我知道他會反水。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。人被逼到牆角,總會咬人的。"
我沒說話,內心對周律師生出敬佩。
復庭時,審判員看向張律師:"第三人代表,你方提交的書面說明、微信記錄及當庭陳述,本院已綜合考慮。"
老劉的律師站起來:"審判員,該聊天記錄真實性存疑。即便屬實,也不能證明原告劉鵬與三萬元資金存在直接關聯。"
周律師緩緩開口了:"審判員,補充一點。根據此前庭審記錄,溫馨培訓學校於去年十一月十七日與被告簽訂合同,十九日即向被告個人帳戶轉帳三萬元。而十一月十五日,劉鵬向楊某發送消息,指示'讓學校打三萬給我的當事人趙壯。時間線完全吻合。"
他頓了一下,"這就是預謀。"
老劉的律師又站起來。從老楊進來那一刻,他已肉眼可見的慌了:"審判員,即便該聊天記錄屬實,也只能證明劉鵬與楊某之間存在溝通,不能直接證明劉鵬與三萬元資金存在直接關聯。且該聊天記錄系截取片段,上下文不明,不能排除楊某斷章取義、惡意曲解的可能。"
周律師笑了:"您說上下文不明。那請您這邊提供完整的上下文。劉鵬的手機里,應該還有更多的記錄。"
老劉的律師噎住了。
審判員看向老劉:"原告,你是否能提供與楊某的完整聊天記錄?"
老劉沒說話。他的手握著桌面,手背上的筋繃著。
審判員瞭然,低頭記筆記,筆尖在紙上頓了很久。
法庭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。我盯著審判員的筆尖,那支筆在紙上來回移動。
度秒如年。
過了不知道多久,審判員終於抬起頭。
"經審查,三萬元確為溫馨培訓學校項目預付款,已由被告趙壯轉交項目負責人楊某。被告趙壯以個人名義簽訂合同,系受第三人新途科技有限公司項目負責人楊某指示,並非個人行為。合同實際履行主體為新途科技有限公司,被告趙壯不承擔個人違約責任。溫馨培訓學校可另行向新途科技有限公司主張權利。"
他頓了一下,目光直視我。
"判決如下:被告趙壯,免責。"
法槌穩穩落下。
贏了,但沒有快感。
原告席那邊,培訓學校的幾個人面面相覷。老劉坐在椅子上,手撐著桌面,身體往前傾,想站起來又站不起來。他的律師湊過去說了什麼,他搖了搖頭。
我站起來的時候,腿也有點軟。
周律師在旁邊拍了拍我的肩膀:"走吧。"
法院門口站著兩個人,是警察。
他們迎上來,攔住剛從法庭出來的老劉。
"劉鵬?"
老劉怔愣。
"我們是新都公安分局的。"其中一個警察掏出證件,在他眼前晃了一下,"王溫柔訴你離婚一案的家暴證據、非法監控證據,已移交我局。另外,溫馨培訓學校財務流水異常,涉嫌財務造假,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。"
老劉的臉變得煞白,他的身體晃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
他的律師想說什麼,警察抬手制止:"律師可以陪同,但現在他必須走。"
老劉站在原地沒動。警察把手搭在他胳膊上。老劉這才往前邁了一步,腳上像綁了石頭。
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,他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像深淵。
我站在法院門口,目送他上了警車。
周律師在我旁邊點了根煙,火機咔噠一聲。
"結束了。"
我看向他:"才剛開始。"
他愣了一下,轉頭看我。
"我是說生活。"
周律師笑了笑,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我回家,我媽照常在廚房忙碌。
我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老了,頭髮白了不少,隨意紮成一個髻,在後腦勺晃著。
"媽,案子贏了。"
她停了一下,鍋鏟在半空頓了一秒,又繼續揮動。
"嗯。"還是只有一個字,我媽言貴。
但我還是很高興,我知道她也很高興。
晚上,餐桌上多了兩道菜,都是我喜歡吃的。
豆豆動畫片也不看了,他咧著嘴爬到我腿上:"爸爸,你勝利了嗎?"
"勝利了。"
"那我們可以買新玩具了嗎?"
我揉了揉他頭髮:"可以。"
豆豆開心的摟著我脖子親了一口,嘴裡小聲嘀咕,「我愛爸爸。」
不知道為什麼,我眼眶濕了。
第二天,消息在新都區傳開了。
老劉因為一系列罪名被立案調查。培訓學校被教育部門責令停業整頓,門口貼了大字封條,幾個穿制服的人在搬東西。
老楊給我打電話:"看見了嗎?"
"看見了。"
"活該。"他頓了一下,"我也該走了。去深圳,有個朋友做跨境電商,那邊缺人。"
我沒說話。
"趙壯,"他聲音低下去,"對不住。那三萬塊,我當時就該給你寫收條。"
"寫了也沒用。"我自嘲的笑了笑,"寫了你就不是老楊了。"
他笑了一下,然後掛了電話。
一周後,我名下的銀行卡解凍了。
工資可以正常進出了。
那天晚上,周律師給我打電話。
"有個事告訴你。"
"什麼事?"
"公安查老劉的財務造假,查到一個叫李強的人,就是之前王溫柔給你的證據鏈之一。"
「兩年時間給轉帳80多萬那個?」我追問了一嘴。
"對,就是他!他是老劉老家那邊的人,孤兒。三年前已經死亡,工地事故。"
什麼?已經死了?
"給一個死人轉錢?"
"對。"周律師的聲音很大,我也是第一次見他激動,"公安訊問的時候問他:'你給一個死人轉錢,意欲何為?'老劉什麼都沒說。"
掛了電話後,我在窗邊站了很久。
李強活著的時候替老劉干髒活,死了還要替老劉背鍋。
老劉這種人,連死人都算計。
我點了一根煙,靠在床頭。
我想起老劉以前看我的眼神,那種居高臨下的、把我當棋子的眼神。現在我才知道,在他眼裡,我不是唯一的棋子。李強也是,老楊也是,所有人都是。
區別在於,我活下來了。而李強沒有。
那個工地事故,真的是意外嗎?
我沒敢往下想。
—
王溫柔的案子贏了,壯哥自己的案子也贏了,在這兩場博弈中,他似乎成了那個最大的贏家。
他站在法院門口,看著老劉被帶走,心裡空了一塊。談不上高興,是終於把背了很久的石頭放下,卻發現背上已經壓出一個坑。
那個坑永遠不會消失,它會隨著歲月的流逝,越來越深。提醒他曾經發生過什麼。
判決書上的"免責",只是法律層面的免責。生活里的債,一筆都沒少。
他欠小玲的、欠鹿西的、欠媽媽的、欠豆豆的。
他欠了很多,需要一輩子來償還。
天還沒亮,路還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