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響的時候，劉夏正盯著茶几上的碎片發呆。
屏幕亮了。兩個字：劉東。
劉夏看了兩秒，手指劃開。
"哥。"
劉東的聲音有點飄，聽起來信號不好，又好像舌頭沒捋直。背景里有風聲，還有自行車鏈條轉動的輕響。
"你在哪？"劉夏問。
"陽朔。跟幾個同學騎行呢。"劉東的嗓音乾巴巴的，"今天騎了四十多公里，腿都快斷了。"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劉夏聽見劉東吸了一口氣，又吐出來。
"哥，我今天在十里畫廊那段，看見嫂子了。"
劉夏沒說話。拇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"她跟一個男的在一起騎行。男的身材……挺壯的，手臂上肌肉很明顯，穿一身黑，短袖速乾衣。騎一輛XTC。"劉東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，像怕被人聽見，"嫂子看見我了。"
"什麼反應？"劉夏皺眉。
"她往那男的身後躲。低著頭，假裝看手機導航。動作挺快的，一下子就縮過去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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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確定嗎？"
"穿著粉色騎行服，看不清臉，但身形肯定是她。我跟她見過好幾次，不會認錯。"劉東的聲音越來越快，"她跟那男的是並排騎的，距離很近，大腿都快蹭一塊了。"
劉夏的拇指停在沙發扶手上，手指懸在半空。
"還有別的嗎？"
"沒……沒了。兩隊人方向不一樣，騎過去就散了。我追了兩步，前面是個急彎，就停了。"劉東猶豫了一下，"哥，你跟嫂子……沒出問題吧？"
"知道了。"劉夏的聲音很平靜，"別跟爸媽說。"
"哥……"
"掛了吧，騎車看路。"
電話斷了，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劉夏把手機放在茶几上，他往後靠了靠，後腦勺抵在沙發背上。
錢媽從房間探出頭："先生，要開飯嗎？"
"不用。"
錢媽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但很重。她沒再問，門輕輕合上。
劉夏在沙發上坐了很久。天從亮到天黑，他沒動，也沒開燈。
客廳的沙發從灰色變成深灰，再變成黑色。
晚上九點十七分，劉夏打開微信小號。
他一直潛水，從沒說過一句話，連表情包都沒發過。群里沒人記得有這麼個人。
他的存在像一粒灰，落在角落裡，無人注意。
此時群里正熱鬧，像一鍋燒開的粥。
有人發了一張照片。是今天的合影。陽朔十里畫廊，十幾個人站成一排，張馨在中間，騎行服還沒換，粉色上衣，頭盔抱在手裡，風吹得頭髮往一邊倒。她笑得很開，眼睛彎成月牙，露出潔白的牙齒。
大寶站在她旁邊，手臂搭在她肩膀上，手指自然地垂下來。他也在笑，但笑得很淺，嘴角只抬了一半。
老周在另一邊，臉朝著鏡頭，但眼睛斜著，在看張馨。
照片下面一串回覆：
"女神笑起來真好看。"
"群主搭肩膀了，來真的啊。"
"樓上瞎說什麼，女神是大家的。"
"樓上收斂點，群主在呢。"
"群主在怎麼了，欣賞美是每個人的權利。"
劉夏截圖。保存。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兩秒，然後往下滑。
又有人發了一張。篝火旁邊，張馨臉被火光照得發紅，舉著一杯啤酒。老周在她旁邊，手裡也舉著杯子，杯沿差一點就碰到她。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厘米。
劉夏又截圖。
他往上滑消息。今天群里的記錄幾百條，他一條條看過去，大部分都是廢話。
滑到中間，一條消息讓他停住了。
是一個叫"追風小子"的ID。頭像是個戴墨鏡的男的，側臉，嘴角有點歪，背景是輛山地車。車架上貼滿了貼紙，紅的黃的，看不清字。
他引用了那張合影，只打了兩個字：
"眼熟。"
下面有人問："哪兒眼熟？"
"這女的。"
"細說。"
"快說，別吊胃口。"
"眼熟什麼？見過？"
"@追風小子 別裝死。"
"是不是在哪個店見過？"
"追風你行不行，說話說一半。」
追風小子回復了："一個下雨天，廢棄農家樂外面。她從那院子裡出來，頭髮亂的，腰上綁著男人外套。我吹了聲口哨呢。"
群里靜了兩秒，然後炸了。
"臥槽。"
"展開說說？"
"懂了。"
"細說，別停。"
"那男的呢？在裡面？"
"什麼時候的事？"
"刺激。"
"真的假的？"
"@追風小子 你確定是本人？"
"別是認錯人了吧？"
追風小子繼續打字："就前段時間，具體日期我忘了。下暴雨，我們幾個躲雨，騎到那個廢棄農家樂。我們剛站門口抽菸，就見這女的從裡面出來，頭髮濕得滴水，臉通紅，腰上綁了件灰色運動外套。低頭推車，騎得飛快。"
"哈哈哈群主知道嗎？"
"@王保國 群主你家女神有故事啊。"
"樓上別瞎起鬨，說不定是誤會。"
"什麼誤會能讓女的從廢棄院子裡出來頭髮亂衣服濕？你告訴我。"
"而且綁的是男人外套，懂的都懂。"
"細說，裡面什麼動靜？"
"@追風小子 快說，別停。"
"我瓜子都備好了。"
"這瓜保熟嗎？"
追風小子回："我們站門口抽了根煙，聽見裡面有聲音。像床板在響，還有喘氣聲，還有那種……你懂的。雨太大，聽不清。但肯定有動靜。"
"臥槽。"
"群主綠了？"
"別瞎說，說不定人家是男女朋友。"
"那躲什麼？光明正大走出來啊。"
"就是，心虛才躲。"
"@馨兒愛騎行 女神出來解釋一下？"
"樓上別@了，人家說不定正忙呢。"
"哈哈哈樓上你懂的。"
"散了散了，再說過分了。"
"過什麼分，她自己敢做還怕人說？"
"就是，群里天天裝女神，背地裡這樣。"
"樓上說話注意點，沒實錘別亂講。"
"這都實錘成什麼樣了還亂講？"
"@馨兒愛騎行 出來走兩步？"
消息一條接一條往上跳。劉夏一條條滑，截圖，保存。手指機械地動，臉上沒有表情。
這時，張馨在群里出現了。
她的ID是"馨兒愛騎行"。頭像是一張側臉自拍，風吹著頭髮，濾鏡很重，下巴尖得能戳破紙。
她@了追風小子："你胡說什麼？"
追風小子回："我胡說了嗎？那天下雨，廢棄農家樂，不是你？"
張馨的手指在發抖。抖得很厲害，像有人在搖她的手腕。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。
她盯著屏幕，那個人的ID像針一樣扎在眼睛裡。她@了大寶："群主，這種人不應該踢出去嗎？"
兩秒後，大寶截屏發群里。
"追風小子已被移出群聊。"
群里安靜了幾秒，沒人說話了。
張馨把手機按在胸口，腦袋裡嗡嗡響。最擔心的事還是來了！
劉夏記住了那個ID：追風小子。
他點開添加好友。
驗證消息："同城的，看你車架上貼紙挺酷，想問問哪家店買的。」
發完後，他點了一根煙，抽到第三根時，手機響了。
"追風小子已通過你的朋友驗證請求。"
劉夏拿起來，對方先發了一條："你是？"
"我也是騎行的，偶爾在南寧周邊活動。"
"這樣啊，你說的那個貼紙是我在網上買的，便宜貨。十幾塊錢一堆。"
"哦。"劉夏停了幾秒，又發："今天看你說的那個事，有點印象。"
"什麼事？"
"就你說的那個下雨天，廢棄農家樂。我好像也在附近躲雨。"
追風小子回了個問號："你也在？"
"對。我騎在你們後面，到的時候你們已經站在門口了。"
追風小子來了興趣："你也看見了？"
"看見了。但沒你們近。"劉夏故意停了幾秒："你們站門口，是不是還吹口哨了？"
"哈哈，是啊。那女的頭都不敢抬，騎得飛快。我們還在後面喊了兩聲，她裝沒聽見。"追風小子又發："我哥們還衝她揮手了呢，比了個'耶'。"
"她一個人出來的？"
"對啊。男的沒露面。但我們猜裡面肯定有人。"追風小子打字速度變快了，像終於找到了聽眾，"那院子就一間偏房能躲雨，門是關著的。"
"你們幹嘛的？"劉夏問。
「都是體院的。"追風小子又補了一句，"我們本來沒想多事，就躲個雨。誰想到撞見這麼一出。"
"那女的……你們後來還在別的地方見過嗎？"
"沒。就那一次。"追風小子發了個笑的表情，"怎麼，你也對她有意思？兄弟我勸你，這種女的水太深。從那種地方出來，頭髮亂成那樣，懂的都懂。裝得再純也沒用。不定有啥病呢。"
"而且我看她後來加騎行群了，天天發照片，裝得跟純情少女似的。群里那幫傻子還叫她女神。"追風小子繼續發："我今天就是看不慣，才說兩句。結果被群主踢了。那群主肯定跟她有一腿。"
"群主是她什麼人？"
"誰知道，那種關係吧。"追風小子發了個撇嘴的表情，"
劉夏回了一句："懂了，謝了兄弟。"
"客氣。以後有機會一起騎。你騎什麼車？"
"捷安特，舊款，ATX。"
"行，改天約。南寧江邊那段路不錯，晚上人少。"
"好。"
劉夏放下手機。
屋裡沒開燈。屏幕的光滅了，黑暗重新吞過來。
他想起劉東電話里說的那句話："大腿都快蹭一塊了。"
又想起追風小子說的："像床板在響。"
還有助理下午發來的消息："山水間"民宿，302房，王保國。
劉夏沒去陽朔，他也不會去。
他手裡有了更多信息。追風小子說的每一個細節，他都記下了。
他坐在黑暗裡。
手裡是一盤已經知道結局的棋。他不急著收官，也不急著掀桌。只是坐著，等對方把剩下的子走完。
夜很深了，深得看不見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