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馨站在客廳中間,行李箱立在門邊。
張媽拉著她的手,把她往沙發那邊帶。張馨膝蓋彎不下去,她只能扶著沙發扶手,慢慢坐下,屁股只沾了半邊。
"家裡要蓋房子。"張媽開口了,聽起來中氣十足,"找了個施工隊,說得三十萬。家裡湊了湊,還差二十八萬。"
張馨愣了一下。她的臉還疼,巴掌印從頭髮縫裡透出來,她急忙把頭髮往前面撩了撩,遮住左臉。
"二十八萬?"她重複了一遍,扯的嘴角疼,"蓋什麼房子要三十萬?"
"三層小樓。"張媽的手在膝蓋上拍了兩下,"帶院子的。以後你弟結婚了,有地方住。你們回來,也有地方住。"
張爸在旁邊點頭,下巴上的肉跟著晃了一下。
張馨低下頭,手指在膝蓋上絞著。
"三十萬……"她喃喃地說,"三十萬不是小數目。"
"對你男人來說,九牛一毛。"張媽的聲音高了一點,"他一個月給你兩萬生活費,一年就是二十四萬。三十萬,不就一年多?"
張馨沒說話。劉夏給的錢她是攢了一筆,但已經被周峰騙走了,手裡現在一共只有幾千塊了。
"再說了,"張媽身體往前傾,"你弟蓋了房子,你們也有面子。村里人都看著呢,馨兒嫁得好,娘家也跟著沾光。"
張爸咳了一聲,背挺得更直了,也不知道誰給他的底氣。
"南寧的房價也沒這麼貴吧?"張馨聲音很輕。
"這是老家。"張爸開口了,"老家蓋房子,人工便宜,三十萬能蓋三層,還帶裝修。在城裡,三十萬連個廁所都買不到。"
大潘坐在對面,實在是聽不下去了。他翻了個白眼,眼皮往上一挑,鼻孔里噴出一股氣,哼的一聲。
"劉夏,"張爸繼續說道,"你看,咱們都是一家人。馨兒給你生兒育女,操持家裡,讓你沒有後顧之憂,事業做得這麼大。現在蓋個房子,幫襯一下,不是應該的嗎?"
他的眼睛看著劉夏,但劉夏沒看他。
他淡然的像個外人。
"二十八萬,"張濤插嘴,"姐,你嫁得好,劉總這麼有本事,二十八萬對他來說不就九牛一毛?手指頭縫裡漏一點就夠了。"
他的嘴直往上翹,看的大潘想殺人。
張馨又看了劉夏一眼。
大潘忍不住開口了,聲音懶洋洋的:"二十八跟三十有什麼區別?你那兩萬怕也是劉夏給的吧。"
張媽臉色變了一下。她的嘴往下撇,又強行往上拉:"你這話什麼意思?"
"沒什麼意思。"大潘笑了一聲,"我就問問,差二十八萬,剩下那兩萬哪來的?家裡不是湊了湊嗎,湊了個啥?"
張爸咳了一聲,不太自然的說道,"馨兒給老劉家生兒育女……"
"生什麼兒育什么女了?"大潘打斷他,怒火直衝腦門,"思甜昨天差點丟了,你們知道嗎?四歲,一個人走出小區,走到大街上。保姆找瘋了,報警了,警車都來了。她媽在哪請問?"
張媽的臉色徹底變了,從白變成青。張爸的背彎了一下,張濤的手機不轉了。
一家三口,像霜打過的茄子。
"大潘。"劉夏開口了。聲音不大,但大潘閉了嘴。
他把話咽回去,低下頭,重新把娃娃撿起來,抱在懷裡。
張媽還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她的眼睛在劉夏和大潘之間轉來轉去。
"媽。"張馨突然站起來,膝蓋一陣劇痛,她扶了一下沙發扶手,穩住了,"走,我請你們吃飯。附近新開了一家粵菜,聽說不錯。"
張媽愣了一下:"這還沒說完……"
"吃完飯再說。"張馨去拉張媽的胳膊,又拽張爸,"爸,走,我請客。"
張濤站起來,看了劉夏一眼,又看了張馨一眼,悻悻的跟著往外走。
張媽回頭還想說什麼,張馨把她推出了門。張爸的鞋在門檻上絆了一下,差點摔倒,他扶了一下門框,站穩了,回頭看了劉夏一眼。
門關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客廳里安靜下來。
劉夏坐在沙發上,煙抽到過濾嘴。他掐滅,扔進菸灰缸,又點了一根。
大潘把娃娃放在一邊,坐直身體。
"你就讓他們這麼走了?"他聲音里有一股氣,劉夏知道他話沒說完。
"不然呢。"他看了一眼大潘。
"那二十八萬……"
大潘看了他一會兒,點點頭。他的下巴動了一下,「這還差不多,不能當一輩子冤大頭。
"行。"他站起來,"我走了,媽的回國還沒回家呢,人家跑船兩年是想女人,我他媽也算個奇葩,想兄弟。"
劉夏輕笑了一聲。
大潘走到門口,手放在門把手上,停了一下。他回頭:"需要我做什麼,說話。當年沒陪你去西安綁人是我不對,如果重來一次……總之,咱們是兄弟,別一個人硬扛著。"
劉夏沒回頭,揮了揮手。
張馨回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她一個人,張家人被她送走了。請她們吃了粵菜,喝了兩瓶高檔酒。張媽還想提錢的事,張馨夾了一隻烤乳鴿塞到她碗裡:"媽,快吃,這家菜一般人吃不上,來這的人都是非富即貴。"張媽一聽這話,眼睛亮了,猶如餓狼撲食,一口氣幹完一隻乳鴿,吃相難看。
張爸沒說話,低頭吃菜,嚼得很慢。張濤只顧著喝酒,酒精上頭話就多了,開始吹牛。張馨沒接話,她心裡比誰都亂。
還有大潘說的思甜差點被拐跑的事情,她還沒來得及問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吃完飯,她攔了一輛計程車,把三個人塞進去,張媽還想說什麼,張馨強制性把車門關上,對司機報了老家地址,扔了五百塊錢。
車開走了,尾燈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,越來越遠,最後徹底消失。
她進門,劉夏坐在餐廳,端著碗喝粥。錢媽在廚房收拾,水流聲嘩嘩的。
"吃了嗎?"劉夏聲音很淡。
張馨愣了一下:"……還沒。"
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剛才只顧著打發家裡人,自己一口沒吃。
"叫外賣吧,就叫你最愛吃的那家酒樓的飯。"說完後,劉夏放下碗,沒看她,轉身上樓。
她隨便點了一份外賣,坐在餐桌邊等。手機響了,是大寶的消息:"到家了嗎?"
她看了一眼,沒回。
錢媽從廚房出來,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哈密瓜。
"太太,吃點水果吧,剛切的,甜。"
張馨搖搖頭:"不吃了,沒胃口。"
錢媽沒再說什麼,把水果放在茶几上,轉身回了廚房。
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。
外賣來了。張馨去拿,是塑料盒裝的蓋澆飯,飯上蓋著一層紅燒肉,她吃了兩口,吃不下去。
身上的傷疼得她沒一點胃口。
深夜。
劉夏進書房,鎖上。
張馨站在門外,她想問問孩子的事情,她怕是真的,怕劉夏罵她,怕他問她這三天的行蹤,她怕的很多。
躊躇了很久,最終還是沒有勇氣,她又回了臥室。
書房裡,劉夏打開文檔,命名"離婚協議"。
手指在鍵盤上敲字:
"甲方:劉夏。乙方:張馨。
雙方自願離婚。
婚內房產、車輛及銀行存款歸甲方所有,乙方自願放棄分割權。
子女撫養權歸甲方,乙方每月支付撫養費兩千元,至子女年滿十八周歲。
各自名下債務由各自承擔。"
敲完最後一個字,他靠在椅背上。五年。他把這五年壓縮成四頁紙。每一頁都是一把刀。
他把文檔發給公司法律顧問。
十分鐘後,回覆:條款沒問題。
他坐著沒動,像一座孤島。
張馨躺在床上,心裡像貓爪一樣,百爪撓心。
騎行這些日子,她對這種生活方式已經上癮了,但是大寶昨天那一巴掌把她打醒了,再加上今天父母的到來,讓她突然意識到,什麼才是最重要的。
如果劉夏發現,如果每個月不再給她錢,那該怎麼辦?
她坐起身,拿過手機給大寶發了一條消息:"我們結束吧。"
紅色的感嘆號。消息已發出,但被對方拒收了。大寶已經把她拉黑了。
她沒想到,他比她更快。
失落的同時,她有一種解脫的輕鬆感,既然這樣,就收心好好顧家吧,帶孩子去玩,給劉夏關心,盡一個妻子和媽媽的本分。
她不知道的是,她想結束的只是一段見不得光的關係,而劉夏想結束的,是她名正言順的劉太太的身份。
而她所擔心的一切,皆會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