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山做了一個夢。夢見趙大柱結婚那天,村里來了好多人,嗩吶吹得震天響。
趙大柱穿一身新衣裳,胸前別著朵紅花,彎腰去掀韓素梅的蓋頭。韓素梅低著頭,臉紅紅的。
他坐在人群里,他爹娘坐在他旁邊,娘給他剝了一塊喜糖遞過來,"青山,你也該找個媳婦了"。爹衝著他笑。他準備把糖塞進嘴裡,結果沒拿穩掉地上了。他低頭去撿,發現撿起來的不是糖,而是一根橡皮帶,這帶子綁在他胳膊上,針扎進去,血順著管子流進一個塑膠袋。
他抬頭,嗩吶沒了,人群沒了,他爹娘也不見了。眼前是工棚的油毛氈頂子。
有人大力搖他的肩膀。他睜開眼,黃毛,是阿星。
"青山哥,你做夢啦?"
李青山沒說話,撐著木板坐起來。
"沒事。"
"走走走,趕緊走。"阿星拽他胳膊。
李青山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褂子,穿鞋的時候腳趾頂到了前面,鞋頭那個洞比昨天又大了一點。他皺了皺眉,把腳塞進去,鞋帶沒系,拖在地上走。
阿星靠在工棚門框上,見他出來,目光往下掃,停在他腳上。
"青山哥,你這腳都化膿了。"
李青山低頭看了一眼,他當然是知道的。
阿星把煙屁股彈進水裡。
"你穿這玩意兒去,血站的人以為你有什麼傳染病,你等我一下。"
他跑回工棚翻自己的包,拿出一個塑膠袋扔過來。李青山接住,裡面是一雙網面的藍色球鞋,邊兒有點黃,但刷得挺乾淨。鞋舌上印著兩個字:匹克。
"你多大碼?"
"四十二。"
"操,跟我一樣。"阿星咧嘴笑了一下,"你穿吧。"
李青山脫下自己的破鞋,腳趾終於不用頂在外面了。他把腳塞進阿星的鞋,剛好合腳。他站起來走了兩步,鞋底是軟的,不像自己的鞋,腳底發飄。
"走吧。"
血站在城中村後巷,是一間廢棄的倉庫,門口掛著一塊木板,上面用紅漆寫著兩個字:獻血。
字寫的歪歪扭扭,地方也並不正規。
門口排了七八個人,都是男的,二十到五十不等,統一穿著舊衣服,袖子磨出了洞,褲腿卷到膝蓋。沒人說話,大都低著頭,盯著自己的鞋尖。
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蹲在地上,手裡捏著個礦泉水瓶,瓶子裡裝的不知道是什麼,顏色看起來黃黃的。他抬頭看了李青山一眼,嘴裡嘟囔:"又來一個送血包的。"
阿星帶著李青山插到隊伍前面,跟門口一個中年女性打了個招呼。那女人有些胖,臉上抹著一層白粉,汗順著臉頰往下淌,看起來挺嚇人。
"這個。"阿星指了指李青山。
女人抬眼看他,目光在他胳膊上停了一下。他胳膊上全是舊傷,有鋼管劃的,有磚頭蹭的,還有一塊是山西煤礦里留下來的,結著深褐色的痂。
"叫什麼?"
李青山愣了一下。
"趙建國。"他隨口報了趙三他爹的名字。
女人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,筆畫很重,紙都劃破了。她頭也沒抬:"進去吧,三號桌。"
三號桌是一張摺疊桌,上面鋪著一塊塑料布,布上有大大小小的血跡,有些已經風乾了。
桌後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,穿著白大褂,看起來有那個架勢。
她讓李青山坐下,把一條橡皮帶綁在他胳膊上,然後拍了拍血管處。針頭是一次性的,但針管不是,上面貼著一張標籤,寫著一個人的名字,被劃掉了,又寫了另一個名字。
"攥拳。"
李青山攥緊拳頭。
針扎進去,沒有太大的感覺。血順著管子流進一個塑膠袋。年輕女人沒看他,低頭在一張單子上寫字。
400cc,袋子滿了。她拔掉針頭,把一塊棉花按在李青山胳膊上。
"按十分鐘。旁邊有汽水,自己拿。"
李青山按著棉花,站起身時晃了一下,他扶住桌子,等那陣勁過去。旁邊一個正在排隊的老頭瞅了他一眼:"臉色白得跟紙似的,兄弟,第一次吧?悠著點,別他媽暈在半路,沒人抬你。"
阿星在門口等他,見他出來,急忙迎上來。
"咋樣哥?"
"沒事。"
阿星從兜里掏出四張一百的,數了一張放回自己口袋,把剩下的三張塞給李青山。
"青山哥,別怪我,我也要吃飯。"
李青山接過錢,三張紙幣被汗濕了一半,軟塌塌的。他點點頭,把錢對摺,塞進褂子內袋按了按。
"下次什麼時候?"他問道。
"半個月。"阿星擰開一瓶汽水遞給他,"但你這身體,最好等一個月。"
李青山沒說話,轉身往巷口走。兜里有錢了。賣血的三百,和前四天日結的一百二,分兩個口袋裝著。他摸了摸,掏出四張一百打算寄走,二十留給自己。
"你去哪兒?"阿星追上來。
"郵局。"
"我陪你?"
"不用。"
郵局在兩條街外,一間平房,門口掛著綠色的牌子。李青山推門進去,裡面只有一個櫃檯,有個戴眼鏡的男人坐在後面。
"匯款。"
男人抬起頭,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張綠色的單子。
"填吧。"
李青山趴在櫃檯上,寫收款人和金額。
附言那一欄,他停了一下,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個黑點。
最後他只寫了三個字:手術費。
署名那一欄,他空著。
"不用寫名字?"男人看了一眼。
"不用。"
男人沒再問,把單子接過去蓋了一個章,撕下一張回執給他。
李青山把回執折好,轉身走出郵局,太陽已經升起來了。
他走到馬路牙子上坐下來,把阿星的鞋脫下來。鞋面上沾了一層血站的灰塵,紅褐色的。他用手指擦了擦,沒擦掉,又擦了兩下,還是擦不掉。
他穿上鞋,站起來往回走。
李青山回到工地的時候,剛好上工。
那一天他不記得都幹了些什麼,只覺得很困,想睡覺。
好不容易熬完了一天,晚上回到工棚,大家都去吃飯了。他徑直躺下,把阿星的鞋放在枕頭邊。
阿星吃完飯回來,嘴裡叼著一根牙籤。
"吃了嗎?"
沒等李青山回復,他從兜里掏出一盒炒河粉遞給他。泡沫飯盒上沾著點油,筷子插在上面。
打開時,河粉已經涼了,結成一團,李青山扒了兩口,比饅頭好吃。
「青山哥,你寄了多少錢?」阿星坐在鋪位上,回頭看他。
「四百。」李青山咽下最後一口河粉,低聲說道。
"操,"阿星瞪著他,"你全寄了?一分不留?"
"留了二十。"
"二十?"阿星被氣笑了,露出兩顆虎牙,"二十在廣州,吃碗雲吞麵都不夠加蛋。你他媽真是……"他頓了頓,找不到合適的詞,"……牛逼。"
"下次還去?"阿星問。
"去。"
"你身體行不行啊?"阿星湊近了,壓低聲音,"我跟你說,這玩意兒賣多了,以後你跟你媳婦辦事兒都硬不起來。真的,不騙你。"
李青山沒說話,他臉有點熱。
阿星盯著他看了兩秒,突然笑了。
"你臉紅啥?"
李青山把頭埋下去,偏過腦袋。
"操,"阿星笑得更大聲了,"你不會還沒碰過女人吧?"
李青山沒應聲,因為他說的是事實。
"真的假的?"阿星湊得更近了,"改天帶你去享受享受,廣州這地兒,啥都有。"
李青山把飯盒蓋上放在枕頭邊,側躺著。
阿星沒再問,把褲衩往上提了提,開始打呼。
遠處有人在說話,聲音很遠,聽不清。
李青山把手伸進褂子內袋摸了摸。
四百匯走了,還剩二十塊。
他把手拿出來,放在胸口,嘴角微微揚起。
韓素梅是在第五天下午收到的匯款單。
郵遞員老周騎著自行車到她家門口,按了兩下鈴鐺,把車支在樹下,從包里掏出一疊單子。
"韓素梅!"
她正在院子裡曬被子,聽見喊聲拔腿往外跑。
老周遞給她一張綠色的單子,她接過來看。匯款金額:四百元。匯款人:空白。附言:手術費。匯款地址:廣東省廣州市白雲區。
那一瞬間,她愣住了。
"廣州?"她問老周,"這從廣州寄的?"
老周推了推眼鏡,又看了一眼。
"沒錯,廣州白雲區。"
韓素梅呆呆的站在那裡,風把單子吹得捲起來,她用另一隻手按住。
廣州那麼遠,四百塊。
她把單子塞進圍裙口袋,轉身往回走。
院子裡,趙小軍正在地上畫圈,用一根樹枝在那裡劃拉。
他已經三歲了,不需要時刻抱在懷裡了。
她走過去,摸了摸他的頭。
第二天早上,韓素梅起床去院子裡拿柴火,經過雞棚的時候,她停住了。
兩隻雞躺在地上,脖子歪著,羽毛散了一地。她蹲下去拎起一隻,脖子的骨頭是斷的,看起來像是被人擰的,另一隻也一樣。
她站起來往院牆外看了一眼。牆外是土路,路上有腳印,新的,朝東邊去了。
她進屋拿了一把鐵鍬,在雞棚後面挖了一個坑。兩隻雞,一隻白的,一隻花的,她分別扔進去。白雞的眼睛還睜著,她用手把它合上,填上土踩實。
晚上,韓素梅把趙小軍哄睡了,坐在炕沿上沒動。
她聽著趙大柱的呼吸聲,悄悄從炕下摸出一個東西,李青山走之前磨好的那把刀,刀刃在燈底下泛著青光。
她把刀放在枕頭旁邊,然後躺下,靜靜地聽著院裡的動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