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還沒亮,韓素梅就站在了院子裡。
她沒生火,也沒壓面,就這麼站著,一動不動的看著院門的方向。
牛二挑著水桶進來,扁擔吱呀響。他看見韓素梅站在那裡,水桶差點脫手,水潑了一褲腿。
"素……素梅姐,咋起這麼早呀?"
韓素梅轉過臉,眼底下發青,能看出來睡眠不好。
"牛二,我問你個事兒,你得給我實話實說。"
牛二把水捅擱在地上,後腳跟蹭著地。
"姐,你說。"
"李青山是不是去山西下井了?"
牛二沒吱聲,眼神飄到院牆上,又飄到雞窩。
"是不是?"
牛二低下頭,後腳跟蹭地的速度加快了,青苔被蹭掉了一塊。
韓素梅的聲音發緊:"他最近有消息嗎?"
"我聯繫不到他。"牛二搖了搖頭,"只有他聯繫我們。"
韓素梅的手扶著門框,心裡一陣涼。
"我最近心慌得很,老擔心他在那邊出事兒。"
牛二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又移開。
"要不我找人打聽打聽?"
韓素梅點頭,動作很快。說了這麼多,終於聽到一句她想要的答案。
"好,有消息你可一定要告訴我。"
"知道了,姐。"
牛二放下水桶走了,韓素梅還站在門口。
她往隔壁房頂望了一眼,好像李青山一直都在。
李青山在貨廂里顛了四天三夜。
中途煤塊換成了白菜,菜葉子在他臉上掃了一路。
車停了,司機從車窗探出頭,說到廣州白雲區了。
下車後,他站在路邊,目送貨車離開。
腳底的路泛著潮氣,右腿的傷走一步扯一下。大腳趾沾著煤渣和干泥,已經被路上的水汽洇濕了。
他順著路走,經過一片城中村。樓和樓之間窄得能碰上,電線在頭頂纏成一團往下滴水。
工地的招工牌立在路口,兩根竹竿撐著一塊木板,白紙上歪歪扭扭的寫著:招工、日結三十、管午飯。
工頭是個黑瘦的男人,光著膀子,肚皮上一條刀疤。他上下打量李青山,目光停在腿上。
"你這腿能幹活?"
李青山沒說話,他走到一車水泥袋旁邊。袋子是五十公斤的。他彎腰,抓住兩邊的角往上一提,腦子懵了一下,耳朵嗡嗡響。
他咬著牙把袋子扛上肩,水泥粉從袋口漏出來撒了一脖子。他走到堆料區放下。
工頭剔著牙。
"留下吧,早上五點到晚上八點。"
第一天搬鋼管,六米長,碗口粗,一根將近二十斤。他和另外三個人搭夥,兩根兩根地抬。肩上的布衫子被鋼管磨得火辣辣的。
中午一頓飯,白米飯配炒白菜,李青山吃了三碗,菜湯都倒了進去。旁邊一個四川口音的嘖了一聲:"北方佬,飯量挺大。"李青山沒理他。下午和水泥,鏟到後來胳膊發飄,攪拌機轉動的聲音變得很遠。
第二天扛水泥袋上三樓。沒有電梯,全靠肩膀。五十公斤一袋,走木板搭的臨時樓梯,樓梯咯吱響。
上到第三趟腿開始抖,每一步都踩不實。他扶著牆歇了五秒,又扛起一袋。中午發現手抖得拿不住筷子,也夾不住菜,最後用左手按住右手腕,才把飯扒進嘴裡。
第三天清理建築垃圾。碎磚頭、斷鋼筋、破木板,從樓里往外搬。他的腰疼的已經彎不下去了,只能蹲著,把東西一塊一塊搬到推車裡。推車在碎石路上顛,他推著走,後背的筋一抽一抽。
晚上休息的工棚是油毛氈搭的,竹蓆當牆,一股汗臭味混著霉味。十幾個人睡一條木板拼接的大通鋪,鋪蓋髒得看不出顏色,有的被子破了大洞,棉花露出來結成黑塊。
光線昏暗,頭頂一盞十五瓦的燈泡來回搖擺。
李青山躺在最邊上,身下的木板硌著背脊骨。旁邊的人打呼嚕,聲音大的像是誰家鞋子掉下來了。更遠處有人在磨牙,咯吱咯吱響。不知道誰的腳丫子伸過來,臭氣熏天。
他把臉轉向牆,不敢呼吸。
他睡不著,倒不是因為這糟糕的環境,而是因為背。背上的傷在躺下後反而更緊,他能感覺到裡面的筋在縮。他翻了個身,仰面躺著,想起娘在世時教他數綿羊。剛數了兩隻,旁邊的人說話了。
"睡不著?"
一個小伙湊過來,瘦得像火柴棍,腦袋上幾根黃毛支棱著。
"你從哪兒來的?"
"山西。"
"山西?煤礦那地兒?"
小伙坐起來,盤著腿從褲衩兜里摸出一包紅雙喜,他抽出一根遞給李青山。
對方點火的間隙,他看清了他的長相:眼睛很大,眼白多,下巴尖得能戳死人,有點像不良青年。
"我叫阿星,潮汕的。"蹩腳的普通話夾雜著淡淡的海鮮味。
李青山抽了一口阿星的煙,帶著一股霉味,他沒應聲。
阿星吐了口煙圈。
"山西到廣州,跨度挺大啊。煤老闆不當,來這兒扛水泥?"
李青山沒接話,他不知道怎麼說。
"行,不聊這個。"阿星咧嘴一笑,露出兩顆虎牙,"出去透透氣?這屋裡味兒能把人醃入味兒。"
李青山坐起來,跟著出去了。
工棚外面是條窄巷子,兩邊堆著建築垃圾。月光從樓縫裡漏下來,打在他們身上。
阿星蹲在一堆碎磚上,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。
李青山靠在牆上,把煙從嘴上拿下來,彈了彈菸灰。
"來這兒的人都是為了淘金。"阿星低聲說。
李青山看著自己的鞋,想起老陳說的話。
"但是這工價沒比山西高多少啊。"李青山看著阿星那撮黃毛,"我聽工友說,廣州這邊工價很高呀,一天能掙一百呢。怎麼來了才發現沒那麼多。"
阿星笑了一下。
"一百?那是夢裡的一百。這邊老闆精得很,日結三十是行情價,愛乾乾不干滾,排隊的人多的是。你嫌少?後面還有十七八個等著頂你的坑呢。"
"不過嘛,"阿星把煙屁股彈進水裡,滋啦一聲紅光滅了,"你要真想掙快錢,我給你說個路子。"
"什麼?"
"賣血。"
李青山愣住。他直起身子扶了下牆。這件事幾乎超越他的認知。
"這玩意兒還能賣嗎?不是違法的嗎?"
"那要看走什麼路子嘛。"阿星站起來,無所謂的攤開手,"400cc能換四百來塊,半個月就能賣一次。你要想,我帶你去。但我得抽一點好處費。四百,我抽一百。你能接受就行。"
李青山沒說話,他看著遠處的高樓大廈,突然覺得自己無知又渺小。
"我考慮一下。"
"行。你想好了找我。"阿星走了兩步又回頭,"對了,你叫啥?"
"李青山。"
"青山哥。"阿星咧嘴笑了一下,"明天見。"
李青山算了筆帳。日結三十,一個月干滿三十天,九百塊。但工地不是天天有活,下雨天停工,材料沒到也停工。算下來,一個月能拿到七百就不錯了。
趙大柱的藥不能斷,韓素梅的手不能停,手術費的錢還遠遠不夠。至於臨走時說的養雞的事情,也不知道怎麼樣了,他得找個機會打電話回去問問。
第五天,工頭改口說月底統一結算,日結的暫停,要等下個月。李青山站在工地上,手裡攥著鐵鍬,他看著攪拌機轉了一圈又一圈,下了一個決定。
那天晚上,他去找了阿星。
"上次那個事兒,還成嗎?"
阿星正在刷牙,滿嘴白沫從嘴裡拔出牙刷。
"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
阿星漱了口,把水吐在地上。
"明天,我帶你去。"
李青山幹了四天,手裡拿著一百二十塊錢。
那天傍晚,他出了工地,走了兩條街,找到一個掛著手寫招牌的小賣部:公用電話,長途每分鐘三毛。
老闆坐在櫃檯後面看電視劇。她抬頭看了他一眼,用下巴指了指牆角的一部黑色電話機。
"先交錢。"
李青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十塊的遞過去。
他拿起聽筒撥了號碼,是打到村委會的。
"找牛二。"
等了五分鐘。電話那頭傳來牛二的聲音,喘著氣,背景里有狗叫。
"哥!你在哪兒?"
"廣州,白雲區。"
他報了工地附近一個地名。
"哥,你啥時候回來?"
李青山纏著電話線,塑料皮被手心的汗浸軟了。
"掙夠錢就回。"他頓了頓,"素梅……她還好嗎?"
牛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
"素梅姐天天去村口等你的信。"
李青山閉上眼睛。眼前浮現出韓素梅站在村口的樣子,她穿著那件藍布褂子,風吹著她的頭髮,她把手搭在額頭上,往路的盡頭看。
"你把地址收好。"他聲音有點啞,"萬一有啥事,好找我。"
"知道了,哥。"
電話斷了。
李青山放下聽筒,突然想起來他忘記問養雞的事情,只能等下次了。
天已經黑透,城中村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他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,腿有點跛,影子在路燈底下被拉成一節一節的。
他轉身進了工棚。
阿星還沒睡,他坐在大通鋪邊上,借著燈泡的光在數錢。一張一張綠毛票,在一塊塑料板上摞好。
他抬頭看了李青山一眼。
"打電話了?"
李青山嗯了一聲,在自己的鋪位上躺下。木板硌著背,他換了個姿勢,側躺著,面對著牆。
牆是濕的,竹蓆上長著黑點,濕涼透過單衣滲進來。
阿星把錢收起來,塞進枕頭底下。
"明天帶你去。"他比了個ok的手勢,"早點睡。"
李青山沒應聲,眼睛睜著,看著牆上的黑點。
三百塊,他需要賣多少次血才能離十幾萬更近一點?
他閉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