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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8章 井下漏水出事故,工頭卷血汗錢連夜逃跑

2026-09-16 05:53:10 作者: 佚名

  第二個月,李青山幹得更好。

  一天保底十八車,大多時候都是二十車以上。腰還是疼,但他已經習慣了。與疼痛伴隨而來的是更多的回報。

  他只顧埋頭干,乾的越多錢越多。

  老陳的咳嗽越來越嚴重,但精神好了一些,有時候會突然從懷裡掏出兩個饅頭,扔給他一個。

  "吃吧,我閨女寄來的,白面。"

  李青山接過,掰一半遞迴去。老陳不接。

  "你吃。"老陳擺手,"我一個夠了。"

  李青山沒再推,把饅頭塞進嘴裡。白面的就是比玉米面好吃一點。

  休息的時候,老陳會靠在煤堆上,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,上面是個穿紅棉襖的姑娘,站在院門口笑。

  "我閨女,今年十七了,在縣城讀高中。長得不像我,像她媽。幸虧不像我,像我這輩子就完了。"

  

  李青山側過身子看一眼照片上的人,笑了笑。

  "再干兩年,"老陳把照片塞回懷裡,"攢夠錢,回去陪老婆孩子了。"

  李青山"嗯"了一聲,繼續吃饅頭。

  老陳的期限是兩年,對於他來說,可能得很多個兩年。

  出事那天,是十月十六號。

  李青山正彎著腰裝煤,鐵鍬在煤堆里揮舞,老陳在旁邊歇著。

  忽然老陳不咳了,他豎起耳朵。

  "聽見沒?"

  "什麼?"

  "水。"

  李青山停下手裡的動作,仔細的聽。巷道深處確實有聲音,不像騾子的響動,是另一種,像有人在遠處擰開水龍頭,細細的,持續不斷。

  過了一會地面開始顫,煤渣從頂上往下掉,成片成片的掉。

  老陳臉色變了。他站起來,腿有點抖:"跑。"

  "什麼?"李青山一臉懵逼。

  "跑!"老陳拽他胳膊。

  李青山沒動,他的腳像灌了鉛。他看著巷道深處,那聲音越來越大,像悶雷從地底下滾過來。

  巷道壁在滴水。

  工頭在井口嘶著嗓子大喊:"跑!都跑!"

  巷子裡瞬間亂了,有人喊,有人跑,騾子掙著韁繩叫,蹄子在煤渣里打滑。

  李青山往前沖了兩步,回頭看見老陳沒跟上。老陳腿不好,彎了八年腰,一點都跑不動。

  李青山折回去,抓住老陳胳膊往背上一甩。

  老陳急得拍他:"你跑你的!別管我!"

  李青山不吭聲。他弓著腰,背著老陳往巷道口沖。煤渣往耳朵眼裡鑽,水已經漫到腳踝,涼的刺骨。

  腰疼的像被誰拿著斧子砍了,老陳的重量壓在背上。水不斷的在上漲,腳踝,小腿,最後到膝蓋。

  李青山摔了一跤,膝蓋磕在煤塊上,他顧不得疼,爬起來繼續跑。

  老陳在他背上咳得很厲害。水很快蔓延到大腿了,前行的阻力很大,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。

  巷道壁在流水,頭頂上的煤塊不斷的往下掉,砸在水裡,濺起一片黑浪。

  李青山咬牙往前走,他不敢停,他怕停下來就再也出不去了。

  井口的亮光出現時,李青山背著老陳爬出來了,兩個人摔在煤堆上。

  太陽照在頭頂,亮得睜不開眼。李青山趴在地上喘,肺里全是煤渣,咳出來的痰是黑的。老陳躺在他旁邊,腿在抖,臉色慘白,嘴唇發紫。

  "你小子傻啊,"老陳咳了一聲,"你跑你的,你都不嫌我拖累你。"

  李青山沒應聲。他躺在煤堆上,閉著眼睛,耳朵里全是水聲。

  遠處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不認識的人名字。


  幸運的是李青山和老陳撿回一條命,不幸的是工頭不見了。

  工棚里已經人去樓空。所有抽屜大開,本子扔在地上,不知道被誰踩了幾腳。李青山連著問了兩個人,都說工頭跑了,半夜走的,連行李都沒拿。第三個人說"井下還埋著兩個,沒上來"。

  李青山坐在煤堆上,手裡拿著半包濕煙,老陳給他的,煙紙被汗浸透了,一捏就碎。

  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:這個月到手最少該有一千出頭,現在工頭跑了,一分都沒有了。

  他從兜里掏出錢,數了數,還剩四十五塊。

  老陳躺在旁邊的鋪板上。

  李青山走過去,蹲在鋪板旁邊,把錢往老陳手裡塞。

  老陳睜開眼,一看是錢,手直往回縮:"你幹啥?"

  "你拿著。"李青山按住他的手,"買票回家。"

  "你比我需要。"老陳把錢往外推,"我不要。"

  李青山硬把錢塞進他兜里,手按在上面。

  老陳撐著鋪板坐起來,腿疼得齜牙咧嘴,他又要往外掏:"青山……"

  "拿著。"李青山重複了一遍,手沒鬆開。

  這一刻他什麼都沒想,他只是覺得這個錢應該給老陳。他沒算自己去廣州的路費夠不夠,他只算了老陳回家的車票還差多少。

  老陳沒再推。

  李青山站起來:"問你個事,哪裡能掙更多的錢?"

  "你幹啥?欠高利貸了?"老陳追問道。

  "沒有。"李青山搖頭,"家裡有人病了,需要錢。"

  "多少?"

  "十幾萬。"

  老陳"嘶"了一聲,往煤堆上啐了一口:"十幾萬?你乾脆把這口井背走賣了吧。"

  "我知道這不是小數目,所以才來下井的。"

  老陳沉默了一會兒,嘆了口氣:"你要是想掙快錢就往南走。廣州那邊,沿海城市發達。工價比咱這兒高好幾倍。我之前有夥計在那邊干,扛水泥一天能掙上百塊,是咱這兒的翻倍。"

  "廣州?"

  "嗯。只要你能吃苦,就能掙錢。"老陳看著他,"但那邊的蟑螂比煤渣還多,熱起來能把你烤熟。你這身板,別給蟑螂當了晚飯。"

  李青山沒說話。他看著遠處的煤堆,黑壓壓的,有點喘不過氣。

  "我去試試。"

  老陳搖了搖頭:"兄弟,既然你打算去,我也不勸你了,路上小心。"

  第二天,李青山離開了煤礦,沒人知道他是幾點走的,就像當初悄無聲息的來。

  韓素梅又去了村口,她想看看有沒有山西來的信。

  老周騎著自行車過來,她快步迎上去,老周剎住車。

  "素梅,今天沒你的。"

  她站在那,手指攥著圍裙角,嘴巴抿著。

  老周把自行車支在地上:"說不定過兩天就有了,到時我給你送到家裡。"

  韓素梅沒說話。

  十月了,風從北邊來,帶著涼氣。

  李青山身無分文。他在身上摸了摸,只剩下三塊七毛二,鋼鏰兒和毛票。

  他走了兩天兩夜,從煤窯走到鎮上。腳上的鞋磨穿了底,腳趾露出來全是水泡,有個別破了,膿水滲出來,他撕了半截袖子把腳纏上,繼續走。

  路上沒吃的。他經過一個村子,在村口的水井邊喝了一瓢涼水,水很涼,灌進肚子裡,腸子都擰在一起。

  第三天傍晚,他到了鎮上。鎮子不大,一條土路穿過去,兩邊是低矮的平房,有飯館,有雜貨鋪,還有汽車站。他在汽車站看了一會兒價目表,錢不夠,差得遠。


  他轉身走了。

  李青山在鎮上蹲了一夜。

  他蹲在汽車站後面的牆根底下,背靠著牆,腿蜷在胸前。夜裡有點冷,十月底的風帶著霜氣往骨頭縫裡鑽。他把兩隻手夾在胳肢窩底下。

  他從未覺得黑夜這麼難熬過,身上冷,胃裡空,饑寒交迫。

  天快亮的時候,他那條受過傷的右腿更嚴重了。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,等血回流,然後一瘸一拐地往火車站走。

  火車站比汽車站大,人多,雜亂。他站在售票窗口前,看著上面的價目表,去廣州的硬座都買不起。

  他在火車站旁邊的小飯館裡要了一碗麵湯,就著一個饅頭吃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多下。

  飯館老闆看他塊頭很大,好奇的問道:"你去哪啊,咋搞成這?"

  "南方。"

  "打工?"

  "嗯。"李青山點了點頭。

  "有熟人沒?"老闆又問。

  "沒有。"

  飯館老闆沒繼續問了,轉身從櫃檯後面拿出一袋饅頭扔給他:"路上吃。"

  李青山接過,他把饅頭揣進懷裡,起身鞠了一躬。

  韓素梅第二天又去了村口。

  老周沒來。她站在那,等到太陽偏西,等到雞開始回籠。

  李青山搭上一輛拉煤的貨車。

  司機是個禿頂男人,看了他一眼,大概覺得面相不像壞人,"上來吧"。

  李青山坐在貨廂里,煤渣硌著屁股,風從篷布縫裡灌進來,刮在臉上像刀子。最近的風更涼了,吹得他渾身發抖。他把手縮進袖子裡,蜷成一團。

  懷裡揣著飯館老闆給的饅頭,已經硬的像石頭。他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。這傢伙比煤塊還硬,但煤塊不能吃,它能。

  貨車在夜裡往南方開,李青山數著路邊的樹,數到十七棵,數亂了。他把眼睛閉上,隨著車廂晃,腦袋撞在車廂壁上。

  他不覺得疼。他滿腦子都是到了廣州後怎麼掙錢,然後給韓素梅寄回去。

  他想起臨走前,韓素梅站在院門口,紅著眼眶說"沒事兒"。

  他把眼睛閉上,風在耳邊嗚嗚地響。

  他不知道這貨車最終的落腳點在廣州哪裡,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掙下多少錢。

  他只是坐在煤渣上,等天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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