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個月,李青山幹得更好。
一天保底十八車,大多時候都是二十車以上。腰還是疼,但他已經習慣了。與疼痛伴隨而來的是更多的回報。
他只顧埋頭干,乾的越多錢越多。
老陳的咳嗽越來越嚴重,但精神好了一些,有時候會突然從懷裡掏出兩個饅頭,扔給他一個。
"吃吧,我閨女寄來的,白面。"
李青山接過,掰一半遞迴去。老陳不接。
"你吃。"老陳擺手,"我一個夠了。"
李青山沒再推,把饅頭塞進嘴裡。白面的就是比玉米面好吃一點。
休息的時候,老陳會靠在煤堆上,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,上面是個穿紅棉襖的姑娘,站在院門口笑。
"我閨女,今年十七了,在縣城讀高中。長得不像我,像她媽。幸虧不像我,像我這輩子就完了。"
李青山側過身子看一眼照片上的人,笑了笑。
"再干兩年,"老陳把照片塞回懷裡,"攢夠錢,回去陪老婆孩子了。"
李青山"嗯"了一聲,繼續吃饅頭。
老陳的期限是兩年,對於他來說,可能得很多個兩年。
出事那天,是十月十六號。
李青山正彎著腰裝煤,鐵鍬在煤堆里揮舞,老陳在旁邊歇著。
忽然老陳不咳了,他豎起耳朵。
"聽見沒?"
"什麼?"
"水。"
李青山停下手裡的動作,仔細的聽。巷道深處確實有聲音,不像騾子的響動,是另一種,像有人在遠處擰開水龍頭,細細的,持續不斷。
過了一會地面開始顫,煤渣從頂上往下掉,成片成片的掉。
老陳臉色變了。他站起來,腿有點抖:"跑。"
"什麼?"李青山一臉懵逼。
"跑!"老陳拽他胳膊。
李青山沒動,他的腳像灌了鉛。他看著巷道深處,那聲音越來越大,像悶雷從地底下滾過來。
巷道壁在滴水。
工頭在井口嘶著嗓子大喊:"跑!都跑!"
巷子裡瞬間亂了,有人喊,有人跑,騾子掙著韁繩叫,蹄子在煤渣里打滑。
李青山往前沖了兩步,回頭看見老陳沒跟上。老陳腿不好,彎了八年腰,一點都跑不動。
李青山折回去,抓住老陳胳膊往背上一甩。
老陳急得拍他:"你跑你的!別管我!"
李青山不吭聲。他弓著腰,背著老陳往巷道口沖。煤渣往耳朵眼裡鑽,水已經漫到腳踝,涼的刺骨。
腰疼的像被誰拿著斧子砍了,老陳的重量壓在背上。水不斷的在上漲,腳踝,小腿,最後到膝蓋。
李青山摔了一跤,膝蓋磕在煤塊上,他顧不得疼,爬起來繼續跑。
老陳在他背上咳得很厲害。水很快蔓延到大腿了,前行的阻力很大,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。
巷道壁在流水,頭頂上的煤塊不斷的往下掉,砸在水裡,濺起一片黑浪。
李青山咬牙往前走,他不敢停,他怕停下來就再也出不去了。
井口的亮光出現時,李青山背著老陳爬出來了,兩個人摔在煤堆上。
太陽照在頭頂,亮得睜不開眼。李青山趴在地上喘,肺里全是煤渣,咳出來的痰是黑的。老陳躺在他旁邊,腿在抖,臉色慘白,嘴唇發紫。
"你小子傻啊,"老陳咳了一聲,"你跑你的,你都不嫌我拖累你。"
李青山沒應聲。他躺在煤堆上,閉著眼睛,耳朵里全是水聲。
遠處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不認識的人名字。
幸運的是李青山和老陳撿回一條命,不幸的是工頭不見了。
工棚里已經人去樓空。所有抽屜大開,本子扔在地上,不知道被誰踩了幾腳。李青山連著問了兩個人,都說工頭跑了,半夜走的,連行李都沒拿。第三個人說"井下還埋著兩個,沒上來"。
李青山坐在煤堆上,手裡拿著半包濕煙,老陳給他的,煙紙被汗浸透了,一捏就碎。
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:這個月到手最少該有一千出頭,現在工頭跑了,一分都沒有了。
他從兜里掏出錢,數了數,還剩四十五塊。
老陳躺在旁邊的鋪板上。
李青山走過去,蹲在鋪板旁邊,把錢往老陳手裡塞。
老陳睜開眼,一看是錢,手直往回縮:"你幹啥?"
"你拿著。"李青山按住他的手,"買票回家。"
"你比我需要。"老陳把錢往外推,"我不要。"
李青山硬把錢塞進他兜里,手按在上面。
老陳撐著鋪板坐起來,腿疼得齜牙咧嘴,他又要往外掏:"青山……"
"拿著。"李青山重複了一遍,手沒鬆開。
這一刻他什麼都沒想,他只是覺得這個錢應該給老陳。他沒算自己去廣州的路費夠不夠,他只算了老陳回家的車票還差多少。
老陳沒再推。
李青山站起來:"問你個事,哪裡能掙更多的錢?"
"你幹啥?欠高利貸了?"老陳追問道。
"沒有。"李青山搖頭,"家裡有人病了,需要錢。"
"多少?"
"十幾萬。"
老陳"嘶"了一聲,往煤堆上啐了一口:"十幾萬?你乾脆把這口井背走賣了吧。"
"我知道這不是小數目,所以才來下井的。"
老陳沉默了一會兒,嘆了口氣:"你要是想掙快錢就往南走。廣州那邊,沿海城市發達。工價比咱這兒高好幾倍。我之前有夥計在那邊干,扛水泥一天能掙上百塊,是咱這兒的翻倍。"
"廣州?"
"嗯。只要你能吃苦,就能掙錢。"老陳看著他,"但那邊的蟑螂比煤渣還多,熱起來能把你烤熟。你這身板,別給蟑螂當了晚飯。"
李青山沒說話。他看著遠處的煤堆,黑壓壓的,有點喘不過氣。
"我去試試。"
老陳搖了搖頭:"兄弟,既然你打算去,我也不勸你了,路上小心。"
第二天,李青山離開了煤礦,沒人知道他是幾點走的,就像當初悄無聲息的來。
韓素梅又去了村口,她想看看有沒有山西來的信。
老周騎著自行車過來,她快步迎上去,老周剎住車。
"素梅,今天沒你的。"
她站在那,手指攥著圍裙角,嘴巴抿著。
老周把自行車支在地上:"說不定過兩天就有了,到時我給你送到家裡。"
韓素梅沒說話。
十月了,風從北邊來,帶著涼氣。
李青山身無分文。他在身上摸了摸,只剩下三塊七毛二,鋼鏰兒和毛票。
他走了兩天兩夜,從煤窯走到鎮上。腳上的鞋磨穿了底,腳趾露出來全是水泡,有個別破了,膿水滲出來,他撕了半截袖子把腳纏上,繼續走。
路上沒吃的。他經過一個村子,在村口的水井邊喝了一瓢涼水,水很涼,灌進肚子裡,腸子都擰在一起。
第三天傍晚,他到了鎮上。鎮子不大,一條土路穿過去,兩邊是低矮的平房,有飯館,有雜貨鋪,還有汽車站。他在汽車站看了一會兒價目表,錢不夠,差得遠。
他轉身走了。
李青山在鎮上蹲了一夜。
他蹲在汽車站後面的牆根底下,背靠著牆,腿蜷在胸前。夜裡有點冷,十月底的風帶著霜氣往骨頭縫裡鑽。他把兩隻手夾在胳肢窩底下。
他從未覺得黑夜這麼難熬過,身上冷,胃裡空,饑寒交迫。
天快亮的時候,他那條受過傷的右腿更嚴重了。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,等血回流,然後一瘸一拐地往火車站走。
火車站比汽車站大,人多,雜亂。他站在售票窗口前,看著上面的價目表,去廣州的硬座都買不起。
他在火車站旁邊的小飯館裡要了一碗麵湯,就著一個饅頭吃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多下。
飯館老闆看他塊頭很大,好奇的問道:"你去哪啊,咋搞成這?"
"南方。"
"打工?"
"嗯。"李青山點了點頭。
"有熟人沒?"老闆又問。
"沒有。"
飯館老闆沒繼續問了,轉身從櫃檯後面拿出一袋饅頭扔給他:"路上吃。"
李青山接過,他把饅頭揣進懷裡,起身鞠了一躬。
韓素梅第二天又去了村口。
老周沒來。她站在那,等到太陽偏西,等到雞開始回籠。
李青山搭上一輛拉煤的貨車。
司機是個禿頂男人,看了他一眼,大概覺得面相不像壞人,"上來吧"。
李青山坐在貨廂里,煤渣硌著屁股,風從篷布縫裡灌進來,刮在臉上像刀子。最近的風更涼了,吹得他渾身發抖。他把手縮進袖子裡,蜷成一團。
懷裡揣著飯館老闆給的饅頭,已經硬的像石頭。他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。這傢伙比煤塊還硬,但煤塊不能吃,它能。
貨車在夜裡往南方開,李青山數著路邊的樹,數到十七棵,數亂了。他把眼睛閉上,隨著車廂晃,腦袋撞在車廂壁上。
他不覺得疼。他滿腦子都是到了廣州後怎麼掙錢,然後給韓素梅寄回去。
他想起臨走前,韓素梅站在院門口,紅著眼眶說"沒事兒"。
他把眼睛閉上,風在耳邊嗚嗚地響。
他不知道這貨車最終的落腳點在廣州哪裡,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掙下多少錢。
他只是坐在煤渣上,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