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山把礦燈戴在頭上,燈繩往脖子後面一繞。他抬腳跨進井口,鐵梯子硌手,每一級都能硌出印子。
往下爬了大概十幾米,梯子沒了,眼前變成斜坡。他弓著腰,手腳並用往前挪。礦燈照出去前方三米是亮的,再遠就是一望無際的黑。
巷道矮的直不起腰。人得彎成九十度,頭差點頂到頂板。煤渣從頂上往下掉,往脖子裡灌,像有人在背後撒沙子。
又走了五十米,前面有響動。兩頭騾子站在巷道里,韁繩拴在木樁上。騾子眼睛很大,在黑暗的地方發著光,有點滲人但好歹是個活物。
"新來的?"
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黑暗裡冒出來。李青山把礦燈照過去,看見一個老漢坐在煤堆上,臉是黑的,只有眼白能分辨出來五官。
"是的。"
"跟著騾子走。"老漢站起來咳嗽了兩聲,"裝一車四塊,幹得多掙得多。"
李青山沒說話,他走到騾子旁邊。老漢把鐵鍬扔給他,自己牽著另一頭騾子往前走。
礦燈照在地上,煤塊閃著光,像凝固的血。
第一天,李青山出了十二車煤。
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下井。
他原本還覺得自己年輕,身體夠壯實,但一天下來真受不了。連著彎了十二個小時,站起來的時候腰像斷了一樣,得扶著巷道壁才能直起來。
老漢叫老陳,五十出頭,說是五十,看著像六十。他在煤窯幹了八年,咳嗽的時候痰里有黑點。
"小伙子,你行啊。"老陳坐在煤堆上,從懷裡掏出一個饅頭,"第一天就出十二車。"
李青山沒應聲。他靠在巷道壁上,腰還在疼。礦燈關了,眼前一片漆黑,有光斑在眼睛裡轉。
"吃飯。"老陳把另一個饅頭扔給他。
饅頭很硬,李青山拿在手裡捏了捏,能捏出指印。他掰了一塊塞進嘴裡。沒什麼味,乾巴,混著煤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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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陳從腰間解下一個水壺遞過來。李青山喝了一口,水裡有股鐵鏽味,他咽下去,沒說話。
"你是哪的?"老陳問道。
"陝西。"
"跑這麼遠。"
"掙錢。"
老陳笑了一下,咳嗽了兩聲:"來這裡掙什麼錢。這地方,能活著出去就是掙錢了。"
李青山沒接話。他在心裡數著今天的車數,十二車,一車四塊,總共四十八塊。
一天四十八,十天四百八,一個月一千四百多。
他不怕苦,他只想韓素梅能好過點。
第三天,井下出了點小意外。
李青山正在裝煤,頭頂上突然掉下來一塊煤,拳頭大小砸在他腳邊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煤塊落在腳邊,濺起一片煤灰。
他繼續裝,鐵鍬往煤堆里一插又揚起來,然後倒進騾子背上的筐里。
老陳在旁邊看見了,嘖嘖了兩聲:"你小子真走運。這塊再偏兩寸,你腳就廢了。"
李青山嗯了一聲,繼續裝。
時間過得很快,第一個月結束,李青山幹了二十六天。
他越干越快,從一天十二車漲到十五車,最後能出十八車。儘管腰還是疼,但疼著疼著就習慣了。
只要能掙錢,再苦再累他也能扛。
工頭坐在井口旁邊的棚子裡,手裡拿著一個本子。李青山站在他面前,身上的煤灰被汗衝出一道道印子,臉黑的像非洲人。
"二十六天,"工頭翻著本子,"一共三百八十車。"
"扣掉伙食費,一天三塊,七十八;扣工具費,三十;扣住宿費,二十。"工頭從抽屜里數出一沓錢,"到手一千二百。"
李青山接過錢,仔細數了一遍。十塊的,五十的,一百的。他發現帳算的不對。三百八十車,按四塊算是1520,扣128應該是1392。但工頭說1200,他也不便多說。他了解這個社會的規則。
他把錢塞進口袋往郵局走。
郵局在鎮子上,走路四十分鐘。
他走了一路,笑了一路。
他把一千一百五十塊匯了出去,附了一張紙條。
紙條上寫了五個字:弟妹,別太累。
寫完想了想,又把自己的名字加上去了,"青山"。
剩下五十塊,他花了幾塊錢買了十個饅頭,一包鹹菜。
回到工棚,老陳躺在鋪板上,臉衝著牆,咳嗽的停不下來。
"寄了?"
"嗯。"
"沒給自己留啊?"
"五十。"
老陳翻了個身,看著棚頂。
"你比我強。我第一個月寄了八百,自己留了兩百。喝酒,打牌,全沒了。"
李青山沒應聲。他掰了一個饅頭,夾了幾根鹹菜,坐在鋪板邊上吃。
老陳看著他:"你不喝點?"
"不喝。"
"煙呢?"
"不抽。"
老陳笑了一下,笑聲裡帶著痰音:"你是個狠人。"
韓素梅收到匯款單的時候,正在院子裡餵雞。
她養了十幾隻雞,院子裡搭了個棚子,用竹竿和破油氈搭的。雞在棚子底下啄食,她撒了一把玉米,雞撲棱著翅膀搶。
郵遞員老周在院門外喊:"韓素梅,匯款單!"
她擦擦手,快步走到院門口。老周遞過來一張薄薄的紙,上面印著字。
她看了一眼,眼眶瞬間濕潤了。
「弟妹,別太累—青山。」
一千一百五十塊。
"從哪寄的?"她追問了一句。
"山西,呂梁那邊。"
韓素梅站在院門口,手指捏著那張紙。山西,她沒去過,但她知道那是挖煤的地方。
"山西那地方,苦吧?"她不敢想像李青山去那邊下井。
老周把自行車支在地上:"苦啊。寄錢的十個有八個是挖煤的。"
韓素梅沒說話,把匯款單折好塞進圍裙口袋。她轉身回到院子裡,看著棚子底下的雞仔發呆。
下午,韓素梅提著兩把掛麵去了老驢叔家。
老驢叔六十多歲,在村里住了幾十年。年輕時去過山西,幹了幾年煤礦,回來以後就不行了,喘氣困難,整天咳嗽。
她到的時候,老驢叔坐在門檻上曬太陽,臉瘦得凹進去,顴骨很高。
看見她來,他撐著膝蓋站起來。
"素梅,你咋來了?"
"驢叔,給您拿點面吃。"韓素梅把掛麵放在門邊的石台上。
老驢叔看著掛麵,又看著她:"有事?"
韓素梅在門檻上坐下,望向不遠處的山峰,"驢叔,您之前在山西下過井是吧?"
老驢叔愣了一下,然後慢慢坐在她旁邊。他從兜里掏出菸袋,往煙鍋里塞菸絲,手有點抖。
"你問這幹啥?"
"我就是想了解一下。"韓素梅看著地上的螞蟻,"井下……是什麼樣的?"
老驢叔點著煙吸了一口,咳了兩聲。煙從嘴裡飄出來,散在陽光里。
"下井,辛苦啊。"他聲音很慢,每說兩句就要大喘氣,"黑,矮,直不起腰。煤渣往脖子裡灌,一天下來,耳朵里都是黑的。"
他停了一下,又吸了一口煙,咳嗽更厲害了。
"你看我現在這肺。"他指了指自己胸口,"省城大夫說叫什麼,矽肺。吸了太多煤塵,肺里結塊了。"
韓素梅有些心疼,她伸出手在老驢叔背上輕撫了兩下。
"本來能活八十的,現在估計夠嗆。"老驢叔笑了笑,帶著苦澀,"我六十多了,喘氣困難,爬個坡都費勁。總覺得要到頭兒了。"
韓素梅低下頭,手指在地上劃拉。
"素梅,"老驢叔看向她,"你問這個,是不是因為青山去山西了?"
韓素梅沒應聲。她站起來,咧開嘴角笑了。
"掛麵您留著吃,過幾天我再給您送,我走了。"
老驢叔坐在門檻上,看著她的背影,菸袋裡的煙自己滅了。
韓素梅回到家,趙大柱躺在床上哄孩子。
"素梅,你去哪了?"
"沒去哪。"她把圍裙脫下來,掛在門後的釘子上,"碰到驢叔,給他送了兩把掛麵。"
「老驢叔挺可憐的,年輕時下井,肺上落下那病根,活著受罪。」趙大柱嘆了口氣,眼睛盯著窗外。
韓素梅眉頭皺的更緊了。她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。裡面有一個布包,是她用舊衣服縫的。她把李青山的匯款單上放進去,手在上面按了一會。
這一千多塊錢,他拉了多少次煤啊。
這是她第一次覺得李青山是個傻子,愣頭愣腦的傻子。
她翻開那個筆記本,用鉛筆寫了一行字:
"山哥寄來一千一百五十塊,山西煤礦。"
寫完,她把本子重新塞回柜子底下,回頭看了一眼躺在炕上的趙大柱。
這十幾萬,什麼時候能攢夠?
李青山在工棚里躺下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工棚里住了八個人,都是從各地來的。有人打呼嚕,有人說夢話,有人在黑暗中咳嗽。
李青山仰面躺著,臉衝著棚頂。油氈往下滴冷凝水,滴滴落在他臉上。
他默默的數著今天出的車數,十八車,七十二塊。
照這樣下去一年只能掙不到兩萬塊,他還得再多拉幾車才行。
他把這個帳在心裡過了一遍,腦海里盤旋著韓素梅在壓面機前忙碌的身影,眼皮越來越沉。
礦燈放在枕邊,燈繩垂下來,像一根擰斷的草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