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平常的午後,韓素梅給趙大柱換褥子,看見了血。
出血量不多,暗紅色的,滲在褥子中間一小塊。她湊近聞了聞,一股腥氣混著糞便味。
趙大柱下半身沒知覺,什麼時候流的血,他完全不知道。
"柱子,你肚子疼不疼?"
"沒感覺。"趙大柱聲音懶洋洋的,"咋了媳婦?"
韓素梅沒應聲。她把髒褥子捲起來塞進木盆,換了一條乾淨的鋪平。
往後幾天,每次換褥子都有。依然不多,暗紅色的,發褐,像是什麼東西生鏽後留下的痕跡。
趙大柱的臉色也越來越差。原先黑紅的臉,現在泛著一層灰白,眼窩陷下去,說話都沒力氣。
韓素梅意識到不對勁。她第一反應,可能有大問題了。
牛二的拖拉機再一次出現在縣醫院門口。
走廊里還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,混著來蘇水,刺鼻子。趙大柱躺在擔架上,李青山和牛二一前一後抬著。銀花跟在身後提著洗漱用品,他們合計這病要住院,就提前拿上了。
韓素梅走在旁邊,懷裡抱著趙小軍,孩子的臉埋在她肩膀上,黑溜溜的眼珠子四處張望。
醫生從診室出來,看了一眼韓素梅,眼神黯然。
"家屬跟我來。"
韓素梅把孩子往李青山手裡一塞,跟著醫生進了診室。
李青山抱著趙小軍站在走廊里,孩子對著他咯咯直笑,小手在他領口處亂抓。
診室里,醫生坐在桌子後面,手指敲了兩下。
"如果我判斷的沒錯,應該是直腸癌。早期,還能治。"
韓素梅站在那兒,兩隻手在衣服上攥著。聽到癌這個字眼,她瞳孔瞪大了。
"我們這兒做不了,得轉省城。先做手術,術後還得化療。"
"多少錢?"韓素梅小心翼翼的問道。
醫生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上停了一下。他清了清嗓子:"這種病去省城治,前前後後得準備個十幾萬。"
韓素梅沒說話。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指頭上纏著布條,壓面磨出的繭子,看起來很難看。
十幾萬,癌。這兩組字眼對於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村人來說,簡直是晴天霹靂。
她快速算了算自己的家底。壓面攢的那些錢,給趙大柱買藥,平時家用,現在手裡所剩無幾。
"十幾萬……"她的聲音有些顫抖。
醫生站起來,把診斷書遞給她:"越快越好,別拖。"
韓素梅接過診斷書,折好塞進兜里。她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倒回來。
"大夫,這病不治會咋樣?"
醫生搖了搖頭,"暫時死不了。"
韓素梅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李青山和牛二把趙大柱抬上拖拉機。
牛二開著拖拉機,銀花坐副駕。李青山坐在車斗里,趙大柱躺在他腿上,蓋著一床舊棉被。韓素梅抱著趙小軍坐在旁邊,風從耳邊過,帶著土腥味,熱浪一股一股地撲在臉上。
趙大柱閉著眼睛,臉白得像紙。韓素梅把他額頭上的一縷頭髮撩開,手指在他皮膚上停了停。
"柱子,我們現在去省城醫院。"
趙大柱嘴唇動了動:"素梅,不治了。"
"你別多想,得治。"
"咱沒錢。"
"我會想辦法。"
韓素梅把趙小軍往上顛了顛,嘴巴抿的很緊。
土路不平,拖拉機顛得厲害,趙大柱的身子跟著搖晃。李青山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。
省城醫院,走廊。
這裡比縣醫院大得多,人多,聲音雜。韓素梅和銀花跑前跑後,掛號、交錢、找病房。李青山背著趙大柱,從一樓爬到三樓。牛二抱著孩子拎著包袱跟在後面,滿頭大汗。
病房是六人間的,靠窗的床位,李青山把趙大柱放到床上,趙大柱皺了皺眉,他已經沒力氣出聲了。
韓素梅把包袱打開,取出褥子鋪在病床上。
"青山哥,"牛二湊過來,"這得花多少錢?"
李青山沒說話。他看著韓素梅的背影,心裡五味雜陳。
晚上,病房裡熄了燈。
趙大柱睡了,趙小軍睡在床尾的小板凳上,蓋著韓素梅的舊衣服。牛二和銀花在走廊長椅上打盹,頭一點一點的,像小雞啄米。
韓素梅坐在走廊盡頭,背靠著牆。
她的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來,流進嘴裡。她用手胡亂擦了一把,越擦越多。她不想讓人看見,乾脆把臉埋進膝蓋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李青山從水房回來,第一眼就看見她。
他看了一會兒。然後走過去,在她旁邊蹲下。
他也沒說話。只是伸出手,在她背上輕輕撫了兩下。
"弟妹,別著急。"
韓素梅抬起頭,眼睛通紅。她看著李青山,嘴唇動了動,眼淚又流下來。
"我會幫你想辦法的。"
韓素梅把臉轉過去,看著走廊盡頭那盞燈。
"山哥,這不是一兩百,也不是一兩千。"
過了一會,她又轉回頭,盯著李青山的眼睛:"這是十幾萬,我們種地幾輩子都攢不下這些錢。"
李青山沒應聲,他的手還放在她背上。
"柱子是不是活不成了?"
"不會的。弟妹,你相信我。"
走廊的燈照在他臉上,眉骨上那道疤發白。
"山哥。"韓素梅哽咽著嗓子,"我一直都相信你。"
說完話,她低下頭,眼淚又掉下來,落在手背上。
第二天,省院肛腸科醫生會診後再一次找韓素梅談話,病理結果出來了,確實是腸癌早期。大夫說得儘快手術,費用十幾萬。先辦出院回家籌錢,籌夠了再來辦住院。
從省城回來,李青山和牛二坐在村後的山坡上。
山坡上有幾棵槐樹,葉子綠得發黑。
牛二拔了一根草莖放在嘴裡嚼。他嚼了一會兒發現有蟲子,呸的一聲吐出來。
"山哥。"
"咋了?"
"大柱哥那個病該咋辦,十幾萬去哪裡找啊?"
李青山看著遠處。太陽往西斜,把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。
"我得去掙錢。"
牛二撿起一塊牛糞扔向田地里,看了李青山一眼。
"山哥。有一句話,其實我一直想問你。"
李青山轉過頭看著他。
"你為啥這樣幫趙大柱?"
李青山沒說話,他繼續看著遠處。
"山哥,其實我不傻。"
李青山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。
"你是不是對素梅姐……"牛二頓了頓,咽了一口唾沫,"有那個意思。"
風從山坡上吹過,槐樹葉響了一陣。
李青山沒回答。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走到山坡邊往下看。
山坡下光禿禿的,沒有任何植被,就和這貧瘠的李家塬一樣,一輩子看不到什麼希望。
"牛二,這種問題,以後別問了。"
"咱們是一個村的,幫助是應該的。"
牛二看著他,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暗了。他低下頭,拔起一根草莖在手裡揉碎了。
"山哥,我只是為你不值。"
李青山笑了一下,他走回來在牛二旁邊坐下,兩條腿伸展開,右腿依舊拖著。
"人這輩子沒有什麼值不值得。咱們農村人樸實,別想那麼多。"
牛二把手裡的草屑撒了。他抬起頭:"山哥,那你去哪兒掙錢?"
"我聽說山西煤礦那邊缺下井工人,掙錢多。"
"井下?"牛二瞪大眼睛,"那地方危險。"
"沒事兒,我身體好。"
"山哥,要不我跟你一起去?"
李青山搖了搖頭。他看著牛二那張臉,心裡發酸。
他父母去世時,他才17歲,全村沒人理他。只有牛二,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面,哥長哥短。
"山哥,你說話啊!"牛二的眼眶有點紅。
"你有拖拉機。有拉貨這個生意,好好幹著。"
他頓了頓,目光移向遠處的土路:"等我在那邊掙點錢回來,我也整個拖拉機。"
"到時候咱們一起,包點活干。"
牛二沒說話。他低下頭,手指在地上摳了摳。
過了一會兒,他再次抬起頭,看著李青山沒出聲。
風又起來了,槐樹葉的響聲像人類的呢喃。
李青山走之前,去了韓素梅家。
壓面機還擺在老地方,鐵斗子裡堆著麵粉。韓素梅在忙著壓面,搖柄轉一圈,麵皮從滾輪里吐出來。
她轉得很慢,轉半圈,停一停。
李青山站在院門口,沒進去。
韓素梅看見他,停下手裡的活。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快步走到院門口。
"山哥。"
"弟妹,我出去一趟。"
韓素梅的表情僵在臉上。
"去哪兒?"
"山西,辦點事。"
韓素梅低下頭,過了一會又抬起來:"去多久?"
"過段時間就回來。"
兩個人面對面站著,都沒說話。風從院門口吹進來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遠處有知了在叫,一聲長一聲短,叫得沒精打采。
"山哥。"韓素梅說,"我打算養雞,增加點收入。"
李青山嘆了口氣,"你一個人,壓面加養雞,忙不過來。"
"沒事兒。到時候不行,我讓劉嬸幫忙。"
李青山沒說話。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壓面機,又看向她。她十個手指頭包得只剩指尖。
"山哥,你出門在外照顧好自己。"
李青山心裡動了一下,"我知道了。我給牛二說了,讓他給你挑水。"
韓素梅眼眶紅了,她急忙低下頭怕李青山看到,"有啥事,你給村委會打電話。我能收到信兒。"
"好,那我走了。"
李青山轉身離開。他走到土路上停下來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韓素梅還站在院門口,風吹起她額頭上的一縷頭髮,李青山看到她哭了。
"山哥,你早點回來。"
李青山點點頭,跳上牛二的拖拉機。
他送他到縣城坐大巴。
山西,呂梁。
山溝里一座煤窯。井口只有一人寬,往下是黑的。
李青山抬頭看了一眼天。
然後他低下頭,鑽進了井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