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山出院那天,牛二開著拖拉機來了。
他們沒告訴韓素梅,她壓面太忙了,李青山不願意給她增加負擔。
車斗里墊了兩床舊棉被,棉花從布里探出來,被太陽曬得發硬。
李青山從縣醫院台階上往下走,右腿不敢用力,每一步都先試一半,確認撐住了,才把另一條腿挪過去。
後腦勺的紗布已經拆了,露出一塊剃光的頭皮,邊上結著暗紅的痂。
"山哥,你慢點。"
牛二跳下來扶他,手指頭還纏著布條,刨土留下的傷沒好利索。
李青山擺擺手,自己撐著車沿坐進斗里。木板硌屁股,他挪了挪,後背靠在棉被上,一股霉味往鼻子裡鑽。
拖拉機發動前,李青山的主管醫生追了出來,白大褂上全是污漬和乾涸的血跡:"回去記住別乾重活,再養養,不然你下半輩子要拄拐杖的。"
李青山"嗯"了一聲,回饋一個善意的笑容。
"都在這兒躺了十天了,"牛二撅著嘴,一臉不情願,"醫生說再觀察兩天,你非急著出。"
李青山沒吭聲,他心急如焚,想回村見韓素梅。
牛二鑽進駕駛座,車頭拐上了土路。路面不平,車斗顛得厲害,李青山抓住車幫。
風從耳邊掠過,帶著莊稼地里的腥氣。
天還沒亮透,韓素梅就醒了。
趙小軍夜裡鬧了兩回,她沒睡踏實。等孩子終於睡穩了,她輕手輕腳爬起來,怕驚醒趙大柱。
她端著尿盆走到院門口,伸手去拉門閂,手停住了。
門口放著兩桶水。
一股喜悅衝上腦門,心臟好似要跳出來。
她知道,李青山回來了。
水裝得很滿,桶面映著灰白的天光,微微晃著。水面上是她那張揚起嘴角的臉。
韓素梅站在門檻上,尿盆還端在手裡忘了倒。
風從院門口吹進來,帶著晨露的涼氣。
"咋了媳婦,站在那幹嘛?"
趙大柱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,帶著剛醒的沙啞。
韓素梅把尿盆擱在牆根,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她彎下腰,一隻手提起一個桶,往水缸里倒。
"青山哥回來了,他挑的水。"
屋裡靜了。
過了一會兒,趙大柱"嗯"了一聲,再沒說話。
韓素梅把空桶放在門後,又探頭看了一眼院門口。土路上有腳印,從東頭過來,在李青山家院牆根拐了個彎,又往這邊來了。腳印很深,右腳的比左腳淺一點,他右腿有傷。
韓素梅站在院子裡,聽見隔壁有動靜,那種久違的踏實和安全感回歸了。
王媒婆來的時候,太陽剛爬上院牆。
她穿了一件藍布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曬黑的小臂。
李青山正在院子裡劈柴。斧頭舉起來落在木頭上。他劈得很慢,右腿使不上勁,每一下都要先把身子穩住。
"青山。"
李青山停下斧頭轉過身。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,在陽光下發亮。
王媒婆拍了拍褂子上的土,抬腳往院子裡走了一步,又停住,視線落在李青山剃光的頭皮上。
"嬸兒給你說個媒。"
李青山把斧頭靠在柴堆上。他沒應聲。伸手從兜里摸出一盒煙,煙盒是空的,他捏了捏又塞回去。
"我爹媽死了快十年了。"他瞟了一眼王媒婆,聲音不高,"這麼多年,沒見誰登過我家門。"
王媒婆自然是清楚李青山家的事情的。她清了清嗓子,手在空中揮了一下。
"村里人說我這沒爹沒娘的孩子不配。"李青山往前走了半步,右腿拖了一下,"您老人家今天怎麼來了?"
"受人之託,忠人之事。"
"誰?"李青山聽見這話感到奇怪。
王媒婆往旁邊努了努嘴,下巴朝著院牆那邊抬了一下:"你隔壁唄,大柱他媳婦。"
李青山整個身子怔了一下。他看著王媒婆,似乎想從她眼睛裡確認什麼。
"她?"
"還能有誰。"王婆往前湊了一步,眨了眨眼睛,"人家擔心你唄。作為鄰居,看你一個人,心裡過意不去。"
李青山沒說話。他轉過身,彎腰撿起一塊木頭放在墩子上,斧頭重新舉起來又劈下去。
"我給你相看了一個韓家村的。"王媒婆繼續說,"比你小四歲,爹走得早,家裡……"
"韓家村?"
"啊。"王媒婆被他打斷,愣了一下,"咋了?"
李青山把斧頭放下,轉過身苦笑了一聲。
"當年我爹媽出事前,給我說的那個姑娘,就是韓家村的。"
王媒婆張了張嘴。
"那可不咋地。你爸媽在世時給你說的那個韓家村的姑娘,有個繼母,快把她打死了。本來你爹媽都張羅好了,後來東山出事了,這事兒就黃了。那姑娘又等了好幾年,前兩年聽說後來嫁了,也不知道嫁哪兒去了。"
她頓了頓,撓了撓後腦勺:"我近些日子沒去那邊,回頭等我去打聽打聽那個姑娘到底嫁到哪個村了。反正,應該跟咱們李家塬離得不遠。"
李青山依然看著她。
王媒婆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,往後退了半步:"咋了啊青山,你別嚇人。"
"沒事。"
王媒婆嘆了口氣,"那姑娘命苦,現在這個雖說不是當年那個,但也是個能過日子的。你見不見?"
李青山彎下腰,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摞起來。
"不見。"
王媒婆的話卡在半道。她看著李青山的側臉,眉骨上那道疤觸目驚心。
"你想好。"
"想好了。"
王媒婆轉身往院門口走。走到門檻邊又回頭:"嬸兒走了。"
李青山沒抬頭,他繼續劈柴。
王媒婆的腳步聲消失院子門口。
牛二來的時候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
他跑得急,滿頭大汗,鞋面上全是土。他推開李青山家院門,門軸吱呀一聲。
"山哥!"
李青山坐在門檻上,手裡攥著一塊木頭,正在削一根棍子。
"啥事?"
牛二彎下腰,兩隻手撐著膝蓋,大口喘氣:"趙三家……最近跟消失了一樣,沒一點動靜。"
李青山手裡的刀停了一下。
"磚窯徹底關門了。"牛二直起腰,伸出手背抹了一把臉,"趙建國也沒見人,聽說在縣城裡到處托關係解封,沒人理。"
李青山把刀放在木頭棱上蹭了蹭。
"趙三呢?"
"沒影兒。"牛二壓低聲音,"村里人都說他跑了。具體去哪兒了,沒人知道。"
李青山沒說話。他看著地上的木屑,一片一片,被風吹得滾來滾去。
"山哥,"牛二往前湊了湊,"咱們就弄了一份舉報信,後果這麼大嗎?"
"不止,還有河南人的事。"
"這比我想像中厲害。"牛二咂了咂嘴,自己跑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,咕咚咕咚灌下一半。
"趙三就讓他跑。"李青山把削好的棍子放在一邊,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"跑得越遠越好,這樣她就能安生了。"
牛二看見李青山望向隔壁院子,想問他點啥又閉嘴了。他轉身往外走,"山哥,晚上我給你送飯來。"
"不用。"
"那……"
"回吧,我手沒殘。"
牛二走了。院子裡安靜下來,只有風從棗樹枝椏間穿過,葉子沙沙響。
韓素梅來的時候,天已經麻黑了。
她端著一碗麵,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。
李青山家的院門虛掩著。她推門進去,"山哥。"
李青山坐在門檻上,背對著她。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褂子,正在倒騰一個木製小玩意。
"吃飯了。"
韓素梅把碗遞過去,李青山低頭扒了一口。
韓素梅站在旁邊看著他吃。月光從院門口照進來,落在地上,像打了照明燈。她看見他肩膀上的補丁,線頭鬆了,布邊兒翹起來。
"衣服破了,我給你補補。"
她伸手去夠他肩膀。李青山突然一側身,試圖躲避她抓褂子的動作。
兩隻手都落在褂子上,韓素梅沒站穩,往後趔趄了一步,腳底下絆在門檻上,摔倒了。
碗從李青山手裡滑出去,湯灑了一地,面落在土裡。荷包蛋滾了兩圈,停在磚縫裡。
場面一時之間有點尷尬。
李青山的手停在半空。他伸出去,想去扶她,手指動了動然後停住了。
"弟妹,"他特別自責的看著她,"對不起。"
韓素梅撐著胳膊坐起來。她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抬起頭,
"山哥,你怎麼了?"
李青山沒應聲,他心如亂麻。
他看著地上的面,看著那個滾到磚縫裡的荷包蛋,看著灑了一地的湯,終於問出那個藏了一天的問題。
"你為什麼要讓王媒婆給我說媒?"
韓素梅心裡咯噔一下。
她不知道王媒婆來了,她壓了一天面,機器聲轟隆隆的什麼都沒聽見。
她坐在地上,仰頭看著他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「他們都說你要是有個女人就不會沒人管,你就能過的好一些。」
「誰說的?」李青山攥著自己的褂子下擺,神情不太自然。
"銀花說過,大柱也說過。"
李青山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,看向院牆。
"他們說他們的,你不用管我。"
他轉過身背對著她。右腿拖了一下,在門檻上磕了磕。
"我一個人可以生活得很好。"
韓素梅還坐在地上。她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說不出來的難受。
她慢慢爬起來,彎腰去撿地上的碗,碗沿的缺口碰著門檻,發出一聲鈍響。
她把碗摞在胳膊上,轉身往院門口走。
"山哥。"
李青山沒回頭。
"飯……我明天再給你送。」
那晚,李青山在院子裡坐了很久。
那裡有一棵棗樹,是他娘活著的時候種的。
他每次心裡難過的時候,脆弱的時候,想不通的時候,都會在樹下坐一坐,就會神奇的充滿力量。
月亮爬上樹梢的時候,兩邊院子安靜下來了。
李青山閉上眼睛,韓素梅也躺下了。
但兩家的燈,都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