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醫院三樓,走廊盡頭那間病房,白熾燈管嗡嗡響。
醫生帶著兩個護士推門進來,白大褂上沾著點碘酒的顏色。走到床邊掀開被子,三個人趴在右腿那兒瞧。
李青山在睡夢中猛然驚醒,看到這一幕有點不好意思。
"大夫,我咋樣了,能出院不?"
醫生從護士手中接過棉簽按了按:"傷口已經結了痂,邊緣發紅,沒化膿。"
"恢復得還行。"醫生又按了一下他的腳踝,"疼嗎?"
李青山搖頭。
"頭還暈不?"
"不暈了。"
醫生把被子蓋好,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,"快了,再養幾天就能出院,沒啥大問題。"轉身往外走。兩個護士跟在後面,其中一個順手把門帶上。
李青山準備重新躺下睡覺,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,又急又重。
門再一次被推開,牛二跌跌撞撞跑進來,滿頭大汗,褂子前襟濕了一大片。手裡拿著一張紙,紙邊被汗泡得發皺。
"山哥……"他喘著粗氣,聲音都劈開了,"出事了。"
李青山坐起身,拿起床頭的水杯遞給牛二。
"喝一口,喘勻了再說。"
牛二接過杯子仰頭灌下,把那張紙拍在床頭柜上。
李青山拿起來看了一眼,蓋著紅章的回執,字不多,但章印很醒目。
"按你說的,我把材料遞到縣勞動局了。"牛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,"今天一早,局裡來人了,在磚窯查帳,查用工記錄。趙三被叫去問話,到現在還沒出來。"
他咽了咽口水,又加了一句:"還有一件事情,鎮上來了三個河南人,兩男一女,拿著老家派出所的介紹信,打聽今年窯塌的事。說今年被埋在窯里的那個河南娃,是他們家裡的。"
李青山聽完,嘴角扯了一下。
把手從被子上拿起來,伸向床頭櫃,把擦臉毛巾遞給牛二。
"你擦擦汗吧,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河裡摸魚了。"
牛二張了張嘴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接過毛巾在臉上和脖子上囫圇抹了兩下,又抬眼望向李青山:"山哥,你早就想到了?"
"嗯。"
"什麼時候?"
"從他拿河南娃威脅我的那天。"
牛二瞪大眼睛,定定地看著李青山,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。
他往前湊了湊,手捂在李青山耳邊:"那趙三要是知道是咱們遞的材料……"
"他知道,他又不傻。"李青山翻了個白眼。
牛二有點慌亂:"那咱咋辦?"
"不急,看他唱戲。"
窗外,老槐樹葉子綠得發黑。知了在樹上叫,熱得人喘不過氣。
牛二在床邊坐下,猶豫了一下突然說道:"山哥。"
"說。"
"磚窯停了。"牛二往門口看了一眼,"勞動局的人走了以後,縣上又來了幾個人,說是安監的。在窯口貼了封條,紅底黑字,上面寫著'停產整頓'。趙三他爹從縣城趕回來,在門口跟那幾個人吵,吵了半小時屁用不頂。"
李青山沒說話,他的手指在床欄邊輕輕的敲著。
"村里都傳瘋了,說趙家這回栽了。去年埋人的事也被翻出來,磚窯一停,趙三那些牌全沒了。"
李青山聽完,閉上眼睛。
"山哥,趙三那邊估計會出去避風頭。"
"讓他跑,跑得越遠越好。"
牛二點點頭,帶上門出去了。
門關上不到十分鐘,又被人推開了。李青山自打住進這病房,就沒有真正的落過清淨。不知道的人,還以為他是什麼政府官員,三天兩頭有人匯報工作。
這次來的是趙三他爹趙建國,五十多歲,穿著一件質地考究的的確良襯衫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,皮帶扎得挺緊,褲線筆直。
他在縣城有點關係,村里人都知道他家大業大,走路鼻孔朝天。
他進屋沒看李青山,先在病房裡掃了一圈。目光落在搪瓷杯上,像是要把那杯子看出個洞來,最後才把視線轉向病床。
"李青山。"能聽出來他聲音里的怒火,"你乾的?"
李青山靠在床頭,緩緩睜開眼。
"我問你話呢。"趙建國走到床尾,兩隻手撐在床欄杆上,身子往前傾,"勞動局的人,是不是你招來的?"
"是。"李青山抬了抬眼皮。
趙建國愣了一下,他沒料到他會直接承認。他盯著李青山看了兩秒,直起腰在病房裡轉了個圈,像是在找什麼東西。最後發現除了床頭柜上那個搪瓷杯,病房裡空得能跑馬。
"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?"趙建國壓著內心的火氣,語氣儘量平和,"那磚窯,是我趙家的根。你一封舉報信,把根刨了。"
"可是,磚窯里埋過人。"李青山不緊不慢,不卑不亢。
"埋過人?"趙建國嘴角抽搐,"哪個窯沒埋過人?你問問縣上,誰家磚窯沒出過事?以前都這樣怎麼沒事,偏你來了就有事?"
李青山沒應聲,因為他說的是實話。
趙建國看著他不吭聲,火氣更大了。"我兒子呢,你知道他在哪兒嗎?"
李青山聽見這話第一反應覺得好笑。
"你兒子你問我?如果正常情況下,應該跑了吧。"
趙建國腮幫子抽了兩下,"昨晚聽到風聲,到現在沒見人影,電話打不通,人找不到。"
他說完,自己先愣了一下,像是沒想到會把這事說出來。用手抹了一把臉,聲音低下去。
"青山,叔求你了。你去勞動局把材料撤回來。就說弄錯了,誤會了。磚窯停了,一天虧多少錢你知道不?還有那些工人,沒活干,都來找我要說法。"
李青山靜靜地看著他,還是沒動。
"叔在縣城有關係,這事本來能壓下去的。你撤了材料,剩下的叔來辦。賠償好說,該多少是多少。"
"按工分算?"
趙建國愣了一下,點頭:"按工分算,絕不虧待。"
"那去年埋的那個河南人呢,也是按工分算?」
李青山說完這句話,趙建國的臉僵住了。
病房裡安靜了。趙建國的嘴抿成了一條線。
"李青山,"他鬆開床欄杆,聲音又冷下去,"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。"
李青山笑了笑,"叔,我不是吃罰酒的人。"
趙建國看著他,嘴唇開開合合,一個字沒蹦出來。
他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:"這事沒完。"
門被他摔上,發出一聲巨響。
病房裡又歸於寂靜。
李青山靠在床頭,手指在被子上一下一下的點著。
磚窯還在,趙家還在,這事當然沒完。
他再次躺下,閉上眼睛。
下午,太陽往西斜。
李青山醒來的時候,看見門口站著三個人。兩男一女,穿著灰撲撲的衣服,鞋面上全是土。女的頭髮花白,手裡拿著一個布包。
牛二站在門口,朝他使了個眼色。
"山哥,這三個人是河南來的,找你的。"
"讓進來吧。"李青山坐起來,把頭髮捋了捋。
那女的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床邊。倒是沒說話,先把手裡的布包打開,裡面是一沓錢,用橡皮筋扎著,邊角磨得發毛。
"恩人,俺是那娃的娘。"
李青山沒應聲。
"娃他爹走得早,家裡就剩這一個娃。"她的手指攥著那沓錢,情緒有些激動,"今年他說去山西能掙錢。結果……"
女人眼眶紅了,她吸了一口氣:"結果差點把人搭進去。"
旁邊的男人往前一步,他自稱是娃的舅舅。
「恩人,我們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,這些錢你就收下吧,別嫌少。」
"我不要錢。"李青山擺了擺手。
女的沒反應過來,手裡的錢懸在半空。嘴唇直哆嗦:"恩人,你這是……"
"娃和我一起幹活的時候,我給過他兩個饅頭。"李青山轉頭看向窗外,"他吃了,說好吃。"
女人聽完,手裡的布包掉在床上。她彎下腰,額頭抵著床沿,肩膀開始抖。
兩個男人站在旁邊,另一個不知道是什麼關。娃舅舅背過身,用手背抹了一把臉。
牛二站在門口,這種場面他挺難受的,腳底下蹭了蹭地。
李青山看著那女的弓著的背,心裡不得勁。
女人哭了很久,最後是自己停下來的。
她直起腰,把床上的布包拿起來,重新塞回懷裡。
"恩人,你不要錢,俺記你一輩子。但娃的事,不能就這麼算了。"
"磚窯的人說娃是自己跑的,跟他們沒關係。但俺不信。"
"我也不信。"
女人愣了神,眼淚掛在黑紅的臉頰上:"恩人,你知道啥?"
李青山嘆了口氣。
"窯塌的時候,娃被埋在土裡,我親手刨出來的。"
「啥?」女人的眼淚掉的更猛了。
"磚窯的人,不想讓這事出去。"李青山看著那女人,"你們去勞動局,把知道的都說出來。別找我,找局裡的人。"
女人回頭朝兩個男人遞了個眼神,三個人達成了一致。
"恩人,俺聽你的。"
她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,又停住腳步:"恩人,你姓啥?"
"李。"
"李恩人,俺記住了。"
三個人離開了。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一會兒,然後沒了。
牛二從門口走進來,坐在床邊看著李青山,眼神複雜。
"山哥,你把趙三的牌全掀了。"
李青山沒說話,眼睛看向房頂。
"我不想給他翻身的機會,要打直接一把打到底。"
牛二忍不住豎起大拇指,「老謀深算。」
韓素梅再來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她推門進來,看見李青山靠在床頭,眼睛看著窗外。
"山哥,吃飯了。"
李青山轉過頭,咧開嘴角笑了。
"弟妹,我今天辦了件事。"
韓素梅把菜倒進碗裡,手懸在半空:"啥事,看你這麼高興?"
"讓趙三沒法再害人。"
李青山把牛二說的河南人來的事,簡單複述了一遍。
"趙三手裡那兩樣東西,河南娃和磚窯的事,都空了。"
韓素梅聽完,手裡的碗往案子上一擱,走到床邊坐下。
"山哥,你這麼做是幫俺。"
"不是,是幫那娃。"
韓素梅抿著嘴,病房裡的光線暗了。
她伸出手,給李青山整理了一下衣領,手在他肩膀上擱了片刻才收回去。
"快吃飯吧,涼了。"
李青山端起碗埋頭苦幹,白菜燉豆腐,油水足。
"弟妹。"
"嗯?"
"我過兩天就能出院了。"
韓素梅心裡突然輕了好多:"好。"
"出院以後,我還給你挑水。"
韓素梅沒應聲,她拎著暖水壺走到門口。
手握住門把手,頓了頓。
"山哥。"
"怎麼了?"
"以後別逞能了。"
門拉開又關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李青山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嘴角動了一下。
別逞能?他這輩子就沒學會這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