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素梅從王媒婆那兒回來,天已經黑透了。
趙大柱還沒睡。他趴在窗戶那兒,臉衝著院子。聽見門帘響,他動了動腦袋:"媒婆咋說?"
韓素梅把竹籃放下,在炕沿坐下:"她說手裡有合適的人,但是得等山哥出院以後。"
趙大柱"嗯"了一聲,腦袋擱回枕頭上:"那就好。"
他看著睡著的趙小軍。過了一會兒,聲音從枕頭裡悶悶地傳出來:"山哥幫咱這麼多。他要是有個家,咱心裡也過得去。"
韓素梅沒應聲,把炕沿上的尿布收了疊成方塊:"你說得對。睡吧,明天我還得去醫院送飯。"
一夜無話。
天還沒亮透,韓素梅在灶房生火,鍋底的水咕嘟咕嘟響。
趙大柱趴在窗戶那兒,臉衝著院子,後背一拱一拱的:"素梅。"
她掀開門帘進去。
"你去跟劉嬸說一聲,下午餵完奶就把娃送過來。"
韓素梅把尿布疊好,手在櫃沿上停了一下:"你管得了?"
趙大柱把臉別向窗戶:"我能看,你放心吧。"
韓素梅沒應聲,把尿布放到柜子上。
趙大柱的手指在被子上捏了一下:"媳婦,對不起。"
韓素梅手停住了,心裡突然泛起一絲酸楚。
"我能做的事,不多。但我儘量少拖你後腿。"
韓素梅說道:"好,我知道了。"
她抱著趙小軍往外走,到門口又停下:"你歇著吧,中午記得吃飯。"
銀花把韓素梅送到鎮上,幫著把攤子支好。麵條在鍋里翻騰,韓素梅給銀花說了一下,讓她看一會攤子,自己則提著搪瓷飯盆往縣醫院走,空氣里泛著潮氣。
從昨晚到現在,她滿腦子想著王媒婆說的那些話。那個韓家村的姑娘,有繼母。李青山當初要是娶了,能過得好嗎?
她想把這些說給李青山聽。走到醫院門口,又覺得不能說。
他躺在病床上,說這些,像什麼?
她搖了搖頭,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醫院門口的石階底下,她看見了李青山救下的那個小伙子。
他蹲在最下面那層台階上,兩手抱膝,頭埋在胳膊里,像個被遺棄的孩子。身上的灰布褂子還是第一次來醫院找李青山時穿的那件,肩膀裂了個口子,上面用針線隨便絎了幾針,歪歪扭扭的。
韓素梅走過去站在他跟前。
"你在這兒幹啥?"
小伙抬起頭,眼睛紅了一圈,黑眼圈很重。他站起來,手指在一起絞著:"我想守著山哥。"
"他現在沒事,你在這裡多累啊。"韓素梅把搪瓷盆換了個手,"你這樣守著也沒啥實質性意義,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守的是門口的石獅子呢。"
小伙沒吭聲,腳底下蹭了蹭地。
"你吃飯了沒?"
他搖頭。
"你等我一會,我進去送個飯。"
小伙點了點頭。
病房。韓素梅推門進去的時候,李青山靠在床頭,手裡攥著一塊饅頭在干啃。
李青山看了她一眼:"你咋來了,你那攤子能離人嗎?"
李青山咬了一口饅頭,嘴角動了一下:"故人?"
"嗯。"韓素梅把碗裡的菜倒出來,筷子擺好,"人家說要守著青山哥。"
李青山聽完笑了,「那個孩子還沒走嗎?」
"沒有,肚子還餓著呢。"韓素梅把碗遞給他,"你快吃,完了我帶他去我那吃麵。"
李青山接過碗,低頭扒了一口。
韓素梅站在床邊,看著他凌亂的發間:"山哥。"
李青山轉過頭。
"我欠你的。"
話沒說完,但意思到了。
李青山看著她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,又移回手裡的碗。他夾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嚼。
"你不欠我什麼。"他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,"反而是我。欠你好多碗面了。"
韓素梅愣了一下,接過碗,給他盛了勺湯。
兩個人都沒再說話。窗外傳來知了的聲音,病房裡熱氣上來了。
韓素梅拎著搪瓷盆從病房出來,小伙子還蹲在那兒。
"走。"她轉身往鎮子方向走,"跟我走。先去吃飯,總不能讓你守石獅子還餓著肚子。"
麵攤上已經坐了一些眼熟的食客,銀花給他們做了幾碗面正在吃。看見韓素梅帶著一個小伙子回來,銀花瞥了一眼沒多說。
韓素梅讓小伙坐在長條凳上,自己蹲在爐子前面扇風。
火起來了,水咕嘟咕嘟響。她抓了一把乾麵扔進鍋里,筷子攪了兩下,又切了兩片鹹菜,撒了一把蔥花。
面撈出來,盛進搪瓷碗裡,湯清面白蔥花綠。
"吃吧。"
小伙接過碗,筷子還沒動,先吸了一口氣。熱氣撲到臉上,他眼眶又紅了。
"姐,這面看著就好吃。"
"好吃?"韓素梅把圍裙往腰上繫緊了點,"那你把湯也喝光。浪費一滴,下次別叫我姐。"
小伙埋頭吃,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吸。
韓素梅從貼身衣兜里掏出一沓錢,捲成卷,用橡皮筋扎著。她數了數,抽出一半,把剩下的一半塞回兜里。
"拿著。"她把那沓錢放在案子角上,"回去接著上學。"
小伙抬起頭,筷子懸在半空。
"我不要。"
"不是給你的。"韓素梅把錢往前推,"是借你的。以後掙了錢再還我。別賴帳,我記性好。"
小伙看著那沓錢,沒敢動。
"剩下的買車票。"韓素梅聲音低下去,"趙三要拿你威脅山哥。你留在這兒,他就有把柄。"
她四下看了一眼,繼續說道:"走,就是幫他,也是換一種方式守著他。"
小伙嘴唇發抖,眼眶裡的淚終於沒忍住滑下來一道。他用手背抹了一把,站起來,膝蓋一彎跪了下去。
額頭磕在泥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銀花「哎呀」了一聲,然後又捂住嘴。
韓素梅沒攔,也沒扶。她站在案子後面,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,嘴角抽了一下。
"磕頭能當錢使?站起來,男兒膝下有黃金,不能隨便彎曲。"
小伙磕完頭,抓起那沓錢塞進褲兜,轉身跑了。跑得很快,像後面有人追他。
韓素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低下頭把案子上的碗筷收了,鍋里的水倒了,煤爐子滅了。
麵攤收了,今天是她最後一天出攤。
銀花和她互相對視了一眼,把東西往拖拉機上裝。
「今天的面不收大家錢了,謝謝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,慢慢吃。」韓素梅對著食客鞠了一躬,轉身往醫院走,銀花留著收尾。
她推開病房門,李青山靠在床頭,盯著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「山哥。」
"弟妹。"李青山轉過身,"那孩子走了?"
"走了,回老家了。"韓素梅猶豫了一下,還是打算實話實說,「山哥,我那麵攤不做了,忙不過來。」
李青山正準備說點啥,腳步聲忽然響起,門被推開了。
趙三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張紙。鐵鎖跟在他後面,吸了吸鼻子。
韓素梅拿起暖水壺往外走,她見不得這倆人出現在眼前。
擦肩而過時,趙三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。他把那張紙拍在床頭的木柜上:"三天到了。簽個字,窯塌的事翻篇。"
李青山兩隻手搭在被子上,手指交叉。他沒看那張紙,直直的看著趙三。
"按工分算。"
趙三笑了笑,笑得不太自然。他拉過一把椅子,反過來跨坐著,胳膊搭在椅背上。
鐵鎖則站在他身後。
"李青山,咱倆別繞彎子了。那河南娃,沒身份證,沒戶口,黑工。我一個電話,派出所來查人,一查一個準。送進收容所,管吃管住,就是這輩子別想出那個門。"
他眼睛上下轉了一圈。
"還有韓素梅。她在鎮上擺攤是吧?我讓她擺一天,她就能擺一天。我不讓她擺……"他看了看李青山的臉,"你護得了一次,護不了一輩子。"
李青山聽完,嘴角動了動。
"你那些牌,沒了。"
趙三愣了一下,眉毛皺起來:"什麼意思?"
"河南娃走了。"李青山看向窗外,"今早的車。"
趙三轉頭看鐵鎖。鐵鎖搖頭,他也不知道。
"還有,"李青山把兩隻手往被子上放了放,"攤子收了,以後不去鎮上了。"
他看著趙三的眼睛:"你手裡那兩樣東西,空了。"
趙三的臉僵在那兒,像被人抽了一巴掌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沒找到詞。他回頭看鐵鎖,鐵鎖也懵了,臉跟著抽了一下。
"行。"趙三從椅子上站起來。手指在空中指了半天,最後把那張紙抓起來,揉成一團拍在李青山被子上,"你狠。這事沒完。"
他轉身往外走,鐵鎖跟在後面。
門砰地一聲關上。
韓素梅推門進來,她一直在門外,全聽見了。
她把水壺放好,給李青山倒了杯水。
李青山靠在床頭,手在被子邊上拍了拍,看著她的背影。
"弟妹。"
韓素梅轉過身。
"你這麵攤不擺了,後面咋辦?"
韓素梅理了理頭髮,"沒事兒,回去壓面。最近也堆積了不少面,夠忙活一陣子,壓面也掙不少呢。"
李青山看了她一眼:"我的住院費,也是你交的。"
韓素梅手裡動作停了一下,嘴角往上彎了彎。
"你忘了?你是股東。入股三百塊,年底分紅,一起吃肉一起喝湯。"
李青山愣了一下,也笑了。
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:"那我這股東,虧大發了。"
"咋虧?"
"錢沒拿回來,還得給你打工。"
「那可不是咋地,股東要有股東的樣子。」
李青山笑了一聲。
兩個人都沒再提趙三,沒提攤子,沒提河南娃。
病房裡只有太陽投進來的,屬於七月的,熱切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