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鎖被打以後,跑著去了縣城。
原本趙三讓他去舉報,他還猶豫了一下,害怕出事。
如今莫名其妙被陳東揍了個鼻青臉腫,徹底沒了後顧之憂。
他先去建設局舉報,完了又跑去稅務局,把同樣的話說了一遍。兩個地方都讓他留了名字和聯繫方式。他說他叫李鐵鎖,李家塬的。工作人員頭都沒抬,說回去等通知。
他出了稅務局大門,在路邊小賣部門口想了想,伸手攔了一輛三輪。
三輪車在縣城最繁華的那條街停下了。他走到茶樓門口,跟門口的人說了句什麼。那人進去了一趟,出來朝他擺了擺頭。
鐵鎖跟著進去了。
雅間裡,趙三靠坐在藤椅上,面前一盞茶。
"三哥。"鐵鎖進門就彎下腰,臉上的笑堆起來。
趙三沒抬眼。"事辦了?"
"辦了辦了。"鐵鎖往前湊了兩步,"建設局、稅務局,我都去了。材料我也交了,他們讓我等通知。三哥,你放心,我盯著的,他們要是不管,我再去,我去市里告。"
趙三端起茶吹了吹。
"嗯,可以。"
鐵鎖站在原地沒走。
趙三皺眉,"還有事?"
"沒……沒啥。"鐵鎖又往前走了半步,腰彎得更低了,"就是,三哥,你看我這事辦的……還成吧?"
趙三把茶杯放下,看了他一眼。
鐵鎖如同那哈巴狗,臉上的笑愈發的厚,眼巴巴地瞅著趙三。
"幹得不錯。"
鐵鎖的眼睛亮了。
"這兩天在縣裡待著吧,別回村了。"趙三重新端起茶,"有事我叫你。"
"哎,哎!"鐵鎖連聲應著,往後退了兩步,轉身出去了。出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,他扶了扶門框,站穩了,又朝雅間方向看了一眼才走。
趙三一個眼神都沒給他,哪怕他渾身是傷。
四月初,縣招待所翻修工程的公示貼出來了。
就在縣政府大門旁邊的公告欄上,白紙黑字:原施工單位東山河裝飾工程有限公司因工程事故被取消資格,現重新招標。
牛二是第一個看見的。他去縣城給人拉貨打零工,拖拉機經過縣政府門口,瞟見了公告欄上的紙,停下看了兩眼。
他把拖拉機調了個頭,開回河灣鎮。
陳東和劉長河都在。法院查封了工地,帳戶也凍了,兩個人正在收拾東西,能賣的賣,能退的退。
牛二進門,氣還沒喘勻。
"東哥,長河哥,出事了。"
"咋了?"陳東直起腰。
"招待所那邊正在重新招標。我剛看見的,公告貼在縣政府門口。"
劉長河停下手裡的動作,皺起眉頭看向他。
"我就知道。"牛二把帽子摘了,往桌上一扔,"東哥,我就說吧,那建築材料是三鑫搞的鬼!三鑫就在這兒等著咱們呢!咱們一垮,他們立馬就接手!"
陳東沒說話。
劉長河把一摞文件放下,走到窗邊。"這樣看來,趙三的局從我們中標那天就開始了。材料是假料,停工通知下來,馬所長打電話催工期。一環扣一環,就是逼咱們復工,一復工就出事,一出事東山河就完了,東山河完了,三鑫正好接手。"
"他媽的。"陳東一拳砸在桌上,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。"這孫子,專程跟我作對是吧?"
"東哥,你得想個辦法。"
"想什麼辦法?"陳東笑了,表情發狠,"公司封了,帳戶凍了,青山在裡面。我現在拿什麼跟他斗?"
牛二不說話了。
劉長河轉過身來,靠在窗台上。"不急。趙三這回是贏了,但他贏在有他爹趙建國。青山在裡面待一年半又不是一輩子。咱們先把公司保住,資質還在人就在。"
"對。青山出來,東山再起。"
"不過有件事,"劉長河看著陳東,"你不覺得奇怪嗎?"
"什麼?"
"馬所長。十月頭上,馬所長天天打電話催工期,說年底有接待任務,一天都不能拖。現在呢?現在是四月份了。年底早過了。三鑫中標,他們也不急著開工,公示期就要半個月。當時催咱們的時候,怎麼不見他們走公示?"
陳東愣了愣,"你是說……"
"馬所長那通電話,就是故意遞的刀。趙三知道馬所長催工期,咱們等不起。他們現在要接這個工程,流程走得比誰都規矩。"
陳東的拳頭握起來了。
"行啊。"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,"真行啊。"
屋裡靜了一拍。
牛二把帽子拿起來,"那啥,兩位大哥,我先回去了。素梅姐那邊,我得去看著。"
"去吧。"陳東拍了拍他肩膀,"有事聯繫我們。"
"我知道。"
四月中旬,陳東跑了幾個局。
先是建設局。門都沒進去,接待的人說質監站已經在深入調查了,讓他等通知。
稅務局也去了一趟。稅務那邊回復公司帳戶已經凍結,審計在做,結果出來會通知他。
一圈跑下來,陳東又回到河灣鎮,坐在辦公室里,滿臉惆悵。
最後他去了工商局。局長是舊識,當年陳東註冊東山河的時候打過交道。茶倒了,話聽了。陳東把材料遞上去,局長翻了翻。
"材料我收,幫你遞。但陳東啊,我跟你說句實話,這事是建設口的事,公安立案,法院判決。遞上去有沒有人看,我說了不算。"
"那我找誰算?"
"你找誰都沒用。案子已結。"局長頓了頓,"不過……"
陳東抬起頭來。
"你要真想讓李青山早點出來,路子不在翻案,案子翻不了。"局長壓低聲音,"路子在裡面。表現、減刑、假釋,這是正經路子。你要是想走這條,回去準備材料,我寫條子幫你遞上去,看能不能給他減一點。"
"要什麼材料?"
"表現證明、諒解書、賠償到位的憑證,越多越好。還有你懷疑的三鑫設局的證據。準備好了你來找我。"
陳東站起來,握了握局長的手。"謝了。"
"謝什麼。當年你堵在我辦公室門口說要交雙份稅,我就知道你是個什麼人。"局長擺擺手,"去吧。"
陳東出了工商局,騎摩托回河灣鎮。路過縣城邊緣的時候,他看見縣招待所的招牌。
他停車,站在馬路對面看了一會兒。工地安安靜靜,公示貼在門口,三鑫的人還沒進場。
他給劉長河打了個電話,把局長的話說了一遍。
"好事。"劉長河語氣很興奮,"你把材料準備起來,馬六後生那邊我去跑。"
"嗯。"陳東把菸頭摁滅,"還有一件事。我就不信他三鑫的施工一點毛病沒有。招待所那個工程,他們接過去,總要開工吧?開了工,總要進材料吧?進了材料,總不能全是好料吧?"
"你想去看現場?"
"嗯。你和我不方便出面,讓牛二跟我去。"
「行,我們分頭行動,這事我看有戲!」
五月初,趙大柱病了。
前一天還好好的,吃了半碗面。第二天早上,韓素梅發現他不對勁,摸他的額頭,燙得嚇人。
"大柱。"
趙大柱的眼睛睜著,眼神是散的。
韓素梅掀開被子看了看,褥瘡的創面滲著膿血,爛肉的味道衝上來。
她把被子蓋上,轉身去牛二家喊人。
銀花進門就扎進灶房燒熱水,牛二進屋裡看了一眼趙大柱,伸手摸額頭。
"這麼燙。"他把被子一卷,"姐,搭把手。"
趙大柱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牛二和韓素梅小心翼翼的把他從炕上抬起來,兩個人的手都被他的骨頭硌得生疼。
銀花拿了兩床被子墊在車斗里,又塞了一個枕頭。韓素梅爬上車斗,把趙大柱的頭放在自己腿上。
拖拉機發動了,突突突地響。銀花跳上車斗,坐在另一邊,扶著趙大柱的腿。
"坐穩了!"
車出了村子,一路顛簸到鎮醫院。
牛二跑進去問,醫生說這種情況鎮上處理不了,讓趕緊去縣城。
從鎮上到縣城,拖拉機開了一個多鐘頭。到了縣醫院,牛二把車停在急診門口,跳下來就往裡面跑。
"大夫!大夫!病人!"
急診的護士推了平車出來。幾個人把趙大柱從車斗里抬下來,往平車上一放,快速推進去了。
韓素梅跟在後面跑,跑到急診室門口,被護士攔住。
"家屬在外面等。"
韓素梅站在門口,兩隻手絞在一起。銀花扶著她的胳膊,輕聲安慰。
過了半個多鐘頭,急診室門開了。一個大夫走出來。
"病人家屬?"
"我是他媳婦。"韓素梅迎上前。
"病人是褥瘡感染引起的急性發熱,感染指標很高,已經影響到肺部,有肺炎的併發症。"大夫把病歷夾翻開看了一眼,"再晚來兩天就危險了。先住院,消炎,觀察。"
"住院……押金多少?"
"先交六百吧。"
韓素梅在兜里掏了一下,沒掏出來。
"我去交。"牛二站了起來。
繳完費後,牛二又回頭對韓素梅說,"素梅姐,你先在這兒守著,我得去一趟公司。東哥今天找我有事呢,我答應了要去的。"
韓素梅點了點頭。"你去吧,今天謝謝你了。"
"謝啥。"牛二轉身走了。
銀花留在醫院,幫韓素梅跑前跑後。辦住院手續,拿藥,租陪護的摺疊床,買飯盒。之後又去了一趟鎮中學,給趙小軍說了一聲,免得他回家找不見人著急。
中午放學,趙小軍坐公交來縣醫院,在走廊里坐了一會兒,被韓素梅說了一頓。
"回學校寫作業去,明天還上課。"
趙小軍不走,站在走廊盡頭,看著他爸病房的門。
"回去。"韓素梅又說了一遍。
趙小軍低著頭走了。
牛二到河灣鎮的時候,下午一點。
辦公室里,陳東和劉長河正對著一桌子文件發呆。法院的人上午來了一趟,做資產登記的收尾,陳東作為法人一直在簽字。
牛二進門,陳東抬頭看他。
"你幹啥去了?今天不是說好了去招待所嗎?"
"東哥,"牛二喘著氣,"大柱哥病了,病得不輕。我送他去縣醫院……"
陳東放下筆。"什麼病?"
"聽大夫說,是什麼褥瘡感染併發症,肺炎,高燒,人都不清醒了。"
"嚴重嗎?"
"大夫說再晚來兩天就危險了。"
陳東站起來。"那他們有錢嗎?住院得花錢。"
"我墊了一點,先辦了手續。"
"墊了多少?"
"六百,我兜里就這些了。"
陳東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,又從褲兜里摸出幾張,湊在一起數了數。他抓起外套,看了一眼劉長河。
「你去吧東子,我來收尾。」劉長河遞過來一卷錢。「拿著。」
"好,我知道了哥。"
陳東和牛二騎摩托車到縣醫院住院部,已經是下午三點。
陳東在病房門口站了幾秒鐘,推開門。
韓素梅聽見動靜轉過身。看見陳東,急忙站起身。
"東哥,你咋來了?"
"牛二跟我說了。"陳東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趙大柱,一臉病色,非常憔悴。他轉身往門口走,"費用的事你甭擔心,我出去一下。"
"東哥……"
"青山交代過。"陳東沒回頭,"大柱的病不能耽誤,他不在,找我是一樣的。"
韓素梅站在原地沒說話。
陳東和牛二一起下樓,在繳費處把住院費續上了。除此之外,他又多交了一千。
他把收據折好遞給牛二。
"這個你收好。」
牛二接過收據,看見上面的數字,抬頭看陳東。
"東哥,這……"
"讓她安心伺候病人。招待所我自己先去,你這兩天在這邊照顧著。"陳東說完,轉身走了。
趙大柱住了一個月的院。
前十天,高燒反反覆覆,感染指標降了又升。大夫換了三種抗生素,第四天燒才退下來。褥瘡的創面做了清創,護士每天來換一次藥。趙大柱大部分時間昏睡著,偶爾醒了,也不說話,眼睛睜一會兒又閉上。
韓素梅兩頭跑。有時牛二送她,有時她自己坐車。
天不亮從醫院出來,頭班公交坐到鎮上,再走一個小時回村。進門就壓面,壓到晌午。下午原路回縣城,來回四個多小時,在村里總共待不到六個鐘頭。
銀花隔天來替她守一個白天。銀花來的那天,韓素梅能在家裡睡個囫圇覺。
最難受的是護士來換藥。揭開紗布,爛肉露出來,黃白色的膿滲漏,護士用鑷子夾著棉球清理。趙大柱疼得皺眉,手抓著床單。韓素梅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裡。
"忍著點,快了。"
趙大柱咬著牙不出聲。
第二周,燒退了。大夫說感染控制住了,但創面恢復需要時間,人也虛,得養著。
韓素梅瘦了一圈。
銀花有天來送飯,看了她一眼,嚇得跳起來。
"素梅姐,你臉色咋這麼差?"
"沒事。"
"你吃沒吃飯?"
"吃了。"
銀花把飯盒打開,是韭菜雞蛋餃子。韓素梅吃了兩個,咽不下去了,把飯盒推到一邊。
銀花也不知道該怎麼勸,只能陪著,儘量讓韓素梅多休息。
第三周,趙大柱胃口來了。
韓素梅坐在床邊,看著他把一碗粥喝完。
"再吃半碗?"
趙大柱搖了搖頭。
他的臉比進醫院前更瘦,顴骨突出來,眼窩陷下去,脖子上的皮鬆垮垮地掛著。
韓素梅伸手把他的被子掖了掖。
"再過幾天就能回家了。"
趙大柱看著她,"素梅。"
"咋了?"
"花了多少錢?"
"沒多少。"
"你騙我。"
"真沒多少。"韓素梅把碗收起來,"合療報了一部分,剩下的是陳東哥幫忙墊的,他說不用還。"
趙大柱不說話了。他轉過臉,眼皮耷拉著。
"又是他。"
"他是青山哥的兄弟,不是外人。"
趙大柱把臉轉回來了。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"素梅,等我好了,你把錢還給人家。"
"還什麼還。"韓素梅站起來,"你先養病。"
她端著碗出去了。
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,風灌進來,吹得她打了個寒顫。
她想起1999年東山塌方,那時趙大柱也沒錢住院,是李青山墊付的。
十幾年了,她貧窮又落魄的人生,一直是李青山在替她兜底。
而那個人,如今已身處高牆之內,不得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