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素梅在院子裡站了半天。
轉身去灶房燒了鍋,煮了一碗雞蛋湯端進屋裡。
趙大柱聽見動靜,努力把頭轉過來。
"素梅,你回來了?"
"嗯,我給你煮了碗湯,你喝一點補充營養。"韓素梅把碗推過去。
趙大柱看了一眼,又推回來:"你喝,我一天躺著又不累,你比我辛苦。"
聽到這話韓素梅情緒徹底崩潰了,她想哭,硬是憋住,把臉別過去。害怕趙大柱看出端倪,又急忙站起身,說了句"我去收拾灶房"。
她在灶房待了很久。把鍋刷了,灶台擦了,柴火碼整齊。這些事幹完了,她站在門口,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。樹枝在風裡晃,影子落在地上,搖來搖去。
她咬了咬牙,跺腳進屋。
趙大柱還靠在炕頭,那碗雞蛋湯沒再動。
她走到炕沿坐下了。
"大柱。"
"咋了?"
"我想跟你說一件事。"
趙大柱看著她。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臉上,照出眼角的紋路和鬢角的白髮。
"坐下說。"趙大柱艱難地往旁邊挪了挪。
韓素梅兩隻手握在一起,握了一會兒,鬆開,又握上。
"這些年,我壓面掙的錢不多。你複查、買藥,小軍的學費,一家人的嚼穀,你也知道,咱手裡沒攢下多少錢。"
趙大柱沒說話。
"統共,三萬來塊。"
趙大柱的眼皮動了動,看向韓素梅。
"這錢的大頭,不是壓面掙的。是青山哥給的。他去山西下井,去廣州賣血,後來開了公司,掙的錢基本上都給我了。他說,攢著給你做手術。"
趙大柱的手在被子外面,指頭蜷了蜷。
"這回工地上出了事,砸傷了人,要賠償,要繳罰金。青山哥進去了。這錢……"她停了停,"我把家裡的錢搜羅到一起,全部給了陳東哥,替青山哥把罰金交了。"
屋裡很靜,靜的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。
"我沒跟你商量。這是咱家裡全部的錢了。"
"我不知道你怪不怪我。你要是怪我,我也認了。我後面多壓面,不行了再去石灰廠打工,哪怕去東山挖石頭,我會多想辦法掙錢,重新給你攢。"
趙大柱沒出聲。
韓素梅站在那裡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饒是不知道的人,還以為她犯了什麼嚴重的罪。
過了很久,趙大柱的嘴唇動了動。
"素梅。"
"大柱。"
"我何德何能,怪你呀?"
他聲音聽起來很虛弱,但每個字都帶著應有的力量。
韓素梅沒吭聲,指頭把圍裙角絞得更緊了。
趙大柱的眼睛紅了。他撐著炕沿想坐直,胳膊使不上勁,又靠回去了。
"我又何德何能,怪青山哥呀?我一個廢人,在炕上躺了十幾年,一分錢掙不來,還得天天讓你端屎端尿。青山哥為了給我攢手術費,下井,賣血,把命搭在工地上。他出事了,你說拿咱們家的錢去幫他……可是,那錢本來就是他的呀!"
"大柱……"
"你別說話,你讓我說完。"趙大柱的眼淚下來了,順著眼角流進鬢角里。"我這話在心裡憋了十幾年了。我該謝謝你們。謝謝你沒有丟下我,謝謝青山哥沒有忘了我。其實你有很多機會離開,當年王媒婆給你說親,你本來可以走的,可是你非要帶上我,我都聽見了,也記在心裡。青山哥對你好,你完全可以跟他在一起,但是你沒有,你……"
"大柱你別說了!"
"素梅。"趙大柱伸出手,努力去夠她的胳膊,"該說對不起的是我。"
韓素梅握住了他的手。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。
她低下頭,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裡。
趙大柱哭了。眼淚往下淌,淌進耳朵里,打濕了枕頭。
韓素梅也哭了。她坐在炕沿上,彎著腰,兩個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,誰都沒再說話。
這個貧窮的院子裡,傳出了兩個人嗚咽的哭聲。
第二天早上,韓素梅起來開門,看見院子裡有人。
牛二在水缸邊上倒水。
韓素梅站在門口,就那樣看著他。
牛二聽見動靜轉過身,沖她笑了笑。那個笑很難看,好像誰欠了他錢似的。
"素梅姐,起了。"
"你怎麼來了?"
"青山哥進去之前交代的。他說他不在,讓我每天過來一趟。"
韓素梅抿住了嘴。
牛二倒完水,把桶放在缸邊上,走到牆根底下,拿起斧頭開始劈柴。
韓素梅轉身進了灶房,起鍋的時候,眼淚一顆一顆的掉在灶台上。
李青山進去以後,鐵鎖開始忙活了。
趙三的人找過他,帶他去縣城茶樓。趙三交代了兩件事:去建設局、稅務局實名舉報東山河;順帶去"看看"韓素梅。
"我說的是看看。"趙三眼皮都沒抬,"別像上次一樣犯蠢,給我搞出事。"
鐵鎖點頭哈腰地應了。出了茶樓,他心裡熱乎乎的。李青山不在,誰還管得著?
這天上午,他特地換了件乾淨襯衫,推開韓素梅家虛掩的院門,靠在門框上,看她壓面。
她不搭理,他也不急。像只蒼蠅在旁邊膈應人。
十點多,院門口有了動靜。
一輛摩托車停在巷口。陳東來了,手裡拎著一個藍布包。
"是這家不?"
牛二跟在後頭。"是,就是這家。"
兩個人往院門口走。
還沒到跟前,就聽見裡面一個男人的聲音,嗓門不小,帶著猥瑣的笑。
"素梅嫂子,累不累啊?壓面呢?我幫你壓啊。"
陳東和牛二對看了一眼,加快腳步。
院門口,鐵鎖正靠在門框上,一條腿蹺著,手裡捏著一根煙。他側著身,嘴角溢出令人作嘔的白沫。
"鐵鎖!"牛二的聲音從背後響起,火氣頂在嗓子眼裡,"你他媽的在這兒幹啥?"
鐵鎖轉過身,看見牛二,又看見牛二旁邊站著一個生臉男人,氣勢有點駭人。
"喲,牛二啊。"鐵鎖把煙叼回嘴裡,"這位是?"
"是誰用不著向你介紹!"
鐵鎖的笑像一坨屎僵在臉上。
"你來幹啥?"牛二一臉憤怒。
"我?我溜達。"鐵鎖重新笑起來,"村里逛逛,看看老熟人。"
"她不是你老熟人。"
鐵鎖的笑沒了。
"你跟誰說話呢?"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"你算老幾?李青山進去了,你以為你還是……"
話沒說完,陳東一拳掄過去,砸在鐵鎖臉上。
鐵鎖沒防備,往後趔趄了兩步,撞在院牆上。他剛站穩,牛二上去又是一腳,踹在他小腿上。
鐵鎖腿一彎,跪在地上了。
"你們敢打我?"鐵鎖抬起頭,鼻血瞬間湧出來。
"打的就是你。"陳東把包放在石台上,揪住鐵鎖的衣領,把他從地上拎起來,轉手又摁在牆上。"誰讓你來的?"
鐵鎖不說話。
"問你話呢。"牛二在旁邊又踹了一腳,"趙三讓你來的?"
"不是……我就是……"
"你就是什麼?"陳東把臉湊近了,"來騷擾一個女人?李青山不在,你覺得沒人管了是嗎?"
鐵鎖的眼睛往旁邊瞟。
"我告訴你,"陳東的聲音壓得很低,一字一字地說,"李青山不在,有我呢。你再敢往這條巷子走一步,我打斷你的腿。"
鐵鎖的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"滾。"陳東鬆了手。
鐵鎖往後退了兩步,彎著腰,一隻手捂著鼻子,一隻手扶著牆。他退到巷口,轉身跑了。
牛二衝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。
"什麼東西。"
陳東拍了拍手上的土,轉身進了院子。
韓素梅站在壓面機旁邊,手裡還拿著面。她看著陳東和牛二,眼角泛紅。
"弟妹。"陳東把藍布包舉起來,"青山走之前留下的。裡面有封信,是給你的。"
韓素梅往後退了半步,靠在壓面機上。
這是她送去看守所的包。
"他……"她只說了一個字,便哽咽著再也說不出任何話。
"他好著呢。"陳東把布包放在旁邊的凳子上,"你別擔心。"
韓素梅低頭繼續壓面。壓面機吱嘎響了一聲。
"公司的事你別操心。"陳東抬腳往外走,"資質還在,一切等青山回來再說。有事讓牛二帶話。"
摩托聲遠了。
韓素梅站在院子裡,手裡還沾著麵粉。
她把面壓完,提起藍布包進了屋。
她坐在炕沿,把布包打開。棉襖疊得方方正正。她把棉襖展開,摸了摸,又疊上。
信在棉襖底下。
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,折了兩道。字寫得很大,像是怕人看不清。
弟妹:
大柱的藥不能斷,病情也不能耽誤。這段時間你無論遇到任何事都不要一個人扛,我給牛二和兩位大哥已經交代好了,他們會幫你的。照顧好自己,還有小軍和大柱。
你不要來看我,路遠,花錢。
青山
韓素梅把信讀了兩遍。
又湊近看了看。紙上有幾個地方,筆道壓得很深,劃破了紙背。
她把信疊好。
壓在柜子底下,起身出去做飯。
趙大柱全程看著她,一句話沒說。
下午,銀花來了。
她提著一個籃子,籃子裡裝著兩個白蘿蔔和一把粉條。她進門就把籃子放灶房了,挽起袖子,問韓素梅今天壓不壓面。
"壓。"
"我幫你。"
兩個人一個往壓面機里送麵團,一個把壓出來的麵條曬好。銀花手底下動作很快,比韓素梅還利索。
韓素梅看了銀花一眼,"別讓牛二給我挑水了,我自己可以。"
"哦,那個呀。"銀花把一疊面片碼整齊,"青山哥進去之前交代他的。牛二跟我說的。他說青山哥就囑咐了兩件事,一件是挑水,另一件是……"
銀花頓了頓。
"是啥?"
"他說,要是韓素梅被人欺負了,讓他管。"
韓素梅低下頭,繼續壓面。
銀花看了看她的臉色,沒再往下說。
兩個人把面壓完了,銀花幫她把壓面機整理好,又幫她把灶房的鍋刷了。臨走的時候,銀花站在門口。
"素梅姐,有啥事你說話。我跟牛二別的本事沒有,力氣還是有的。"
韓素梅點了點頭。"好,我會的。"
晚上,趙小軍回來了。他躺在被子裡,兩隻眼睛往韓素梅的方向瞄。
"媽,我知道山叔在哪。"
韓素梅沒動,她坐在炕沿上,背對著趙小軍。
"學校里有人知道。"趙小軍沒敢說實話,其實是趙二磊威脅他,說李青山坐牢,沒人給他撐腰了。
韓素梅沒說話。
"媽,山叔是不是因為我爸?"
"不是。"韓素梅轉過身,"你山叔的事跟任何人都沒關係,你睡你的。"
趙小軍翻了個身,被子裡窸窣響了幾聲。
"媽,山叔啥時候回來?"
韓素梅想了想。"快了。"
"多快?"
"你好好念書,他該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。"
趙小軍不問了。
趙大柱靠著牆,身體在被子裡發抖。
月光灑進來,照在他蒼白的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