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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4章 李青山被判刑,韓素梅拿出所有積蓄!

2026-09-16 05:54:47 作者: 佚名

  事故第三天,縣公安局以涉嫌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立案偵查。李青山被刑事拘留,轉進縣看守所。

  縣看守所在縣城西郊,位於國道旁邊。

  刑拘後的第三天上午,第一次正式訊問。

  審訊室在看守所辦公樓二層。一張鐵桌子,兩把鐵椅子,頭頂一盞白熾燈,照得人臉發白。

  李青山被帶進來,他戴著手銬,穿灰色的圓領衫,領口上有幹了的汗漬印,下巴上一層青茬。他的臉色倒還平靜,進門往兩邊看了看,然後在椅子上坐下來。

  桌子對面坐著兩個民警。一個中年人,面前擺著牛皮紙卷宗;一個年輕人,面前擺著紙和筆。

  中年民警翻開卷宗。

  "姓名?"

  "李青山。"

  "年齡?"

  "三十八。"

  "職務?"

  "東山河裝飾工程有限公司,縣招待所翻新項目現場負責人。"

  "十月十七號下午,腳手架坍塌,兩名工人重傷。這個工程,你是現場負責人?"

  "是。"

  "質監站下過停工通知,你知道不知道?"

  "知道。"

  "知道還施工?"

  李青山沒有回答。

  中年民警沒追問,又換了個方向問:"進場的材料,是你驗收的?"

  "是。"

  "驗收的時候有沒有發現問題?"

  李青山沉默了幾秒鐘。"有問題,但是我還是用了。"

  "為什麼要用?"

  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,中年民警停止了這個問題的相關訊問。

  "公司法人是誰?"

  李青山停了一秒。

  

  "陳東。他就是管帳的,工地上的事他不知道。"

  年輕民警的筆尖頓了頓。中年民警也抬起頭。審訊室里靜了一拍,白熾燈嗡嗡地響。

  "你的意思是,材料採購和現場使用,公司法人沒有參與?"

  李青山刻意沒有看民警的眼睛,看著桌面上的鐵鏈子。

  "沒有。工程上的事他不懂。項目進場以後,材料驗收、工人安排、施工方案,全是我定的。"

  "停工通知呢?他知不知道?"

  "我接的。他那天不在工地。"

  「劉長河呢?」民警繼續問道。

  「他只是給公司出了點註冊資金,平時從不管事也不來。」

  中年民警合上卷宗,打量李青山。他辦案十幾年了,見過搶著攬責任的,見過互相推卸的,頭一回見到這種,回答得又快又乾淨,像提前在腦子裡排演過,幾乎滴水不漏。

  "你知道你這是包庇嗎?"

  "我沒有包庇誰。我說的都是事實。"

  中年民警看了他很久,朝年輕民警偏了偏頭。

  "今天就到這兒。"

  李青山被帶回監室。監室在二樓最裡面,大通鋪。他的位置在最靠門的地方,一條軍綠色的被子,枕頭是一塊磚頭包著毛巾。

  晚上燈不滅。他仰面躺著,如同一具行屍走肉。

  他想的是大柱的藥,該續了。續藥得去縣醫院排隊,韓素梅一個人弄不弄得來。然後是秋收,玉米該收了。小軍會不會被趙二磊或者其他同學欺負。

  這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地過,在腦海里反反覆覆。

  陳東是十一月頭上取保候審出來的。他在裡面關了十幾天,人瘦了一圈,鬍子有半寸長。劉長河在看守所門口等他,看見他,伸手遞給他一根煙。


  陳東抽了兩口,把煙扔了。

  "我去改口供。"

  劉長河拽住他的胳膊。"改什麼?"

  "材料的事,我知道。要坐牢一起坐。"

  "你改口供有什麼用?"劉長河的聲音壓得很低,"字是青山簽的,材料是青山驗的,現場是青山管的,停工通知是他接的,復工的決定是他做的。你說了你知道,案子還是他的,白白多搭一個人。"

  "那也不能讓他一個人扛!"

  "你進去了,公司真完了。"劉長河盯著他,"公司完了,跟著我們的兄弟怎麼辦?韓素梅和小軍咋辦?大柱咋辦?青山出來以後回哪兒?"

  陳東站在原地,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他從劉長河兜里摸出一根煙,打火機摁了三次沒摁著火。第四次著了。煙捏在他指頭中間,被捏碎了一半。

  "賠償的事,我在弄。"過了很久,他啞著嗓子說,"馬六和後生那邊,兩家一起十三萬七。公司帳上的錢加上我私人的,夠了。"

  "你哪來那麼多錢?"

  "房子可以抵押。"

  劉長河沒說話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十二月中,韓素梅去了一趟縣城看守所。

  她挎著一個包袱,裡面是給李青山拆洗的一件棉襖。棉襖是她連夜拆的,又重新絮了一遍棉,針腳納得密密的。趙小軍看她納棉襖,問了一句給誰,她說給山哥,小軍沒再問。

  接待窗口在外面,小平房、水泥台子、玻璃小窗口。她把包袱遞進窗口,工作人員接過去檢查。

  "他冷不冷?"她踮起腳尖。

  窗口裡那個人穿著一件軍大衣,沒抬頭。

  "裡面有被子。"

  "棉襖是新絮的棉,暖和。"

  "知道了。"

  "他……"韓素梅張了張嘴。她本來想問問他在裡面好不好,吃得好不好,有沒有人欺負他。這些問題在工作人員面前問不出來,她把話咽回去了。

  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
  出來以後她在看守所大門外站了幾分鐘。高牆隔開了兩個世界,裡面的人嚮往自由,外面的人渴望團聚。

  她仰起頭看了看鐵絲網,冬天的太陽照在上面,亮得刺眼。兩隻烏鴉落在牆頭上,脖子一縮一縮的叫喚。

  她把手揣進袖筒里,抬腳往車站走。

  回到家,天擦黑了。趙大柱在炕上躺著。

  韓素梅做好了飯端進去。"吃飯了。"

  趙大柱沒動。

  "吃飯了。"她又叫了一遍。

  趙大柱轉過臉來。他的眼窩比一個月前更深了,顴骨更凸出,嘴唇乾裂起皮。

  "他因為我坐的牢。我卻替他做不了任何事。"

  "青山哥在裡面,你得替他撐著。"韓素梅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,"你倒了,他出來回哪兒?咱倆在,他就有家。"

  趙大柱看了看碗,端起來吃了兩口,咽不下去了,又放下。

  "素梅。"

  "嗯?"

  "沒啥。"

  韓素梅坐在炕沿上,看著他。他的眼睛盯著房頂。

  屋裡很安靜,能聽見灶膛里未熄的火偶爾噼啪響一聲。

  她起身把碗收走了。

  崔老三沒事,只是輕微擦傷,養了幾天就好了。

  馬六的腿保住了。做了兩次手術,膝蓋以下的骨頭接上了,只是走路跛。出院那天他拄著拐,兩百米的路走了半個多小時。他媳婦在旁邊扶著他。


  後生的肩膀做了兩次手術,鎖骨換了鋼板,左手抬不過頭頂。他才二十二歲,離開醫院時用右手拎著包,左手垂在身側,跟著他媽回家。

  兩家一共賠了十三萬七。東山河帳上最後一點家底全部掏空了,陳東把房子抵押了五萬。

  馬六他媳婦來拿賠償款的時候,一句話沒說,按了手印就走了。出門的時候背對著陳東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
  後生他媽坐在辦公室里,從頭到尾哭了一場,哭完了按手印。走的時候說了一句"對不起",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。

  陳東搖了搖頭。"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們。"

  二零一一年三月,縣法院第一審判庭開庭。

  那天是周二,天氣陰,風大。法院門口的法桐樹被吹得嘩嘩響,一個掃地的大爺穿著黃馬甲,掃了一堆落葉。

  旁聽席坐了一半人不到。陳東、劉長河、牛二,他們幾個坐在第一排。

  牛二特地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,他聽說出席這種場合需要正式一點。這也是他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一件衣服。

  第五排坐著兩個穿夾克的男人,坐姿很直,不跟任何人搭話。他們是趙三派來的。

  韓素梅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,藍布衫,低著頭。她坐最早一班車來的,在法院對面的早點攤上要了碗豆漿,沒喝幾口,等到法院開門,第一個衝進去。

  九點鐘,開庭。

  李青山被帶進來,穿著看守所的藍色馬甲,頭髮剃短了。他比開庭前更瘦了,人走進來的時候沒有聲響,只有腳鐐在地上拖出的輕響。

  他的目光在旁聽席上掃了一圈。第一排,陳東和劉長河都看著他,牛二的嘴動了動,眼眶發紅。

  他最終沒看見角落裡那個心心念念的影子,因為韓素梅頭一直低著,身材嬌小,不容易發現。

  公訴人宣讀起訴書:被告人李青山身為縣招待所翻新工程現場負責人,違反國家規定,使用不合格建築材料,在接到質監站停工通知後擅自組織施工,致使腳手架坍塌,造成二人重傷,直接經濟損失人民幣一百三十四萬元,其行為已構成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。

  念到"一百三十四萬"的時候,旁聽席上有人小聲算,這得干多少年才能掙回來。

  法庭調查階段,公訴人問了幾個問題。停工通知接沒接到,材料有沒有問題,為什麼在停工期間施工,李青山都沒回答。

  法援律師站起來,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,李青山答得很短。

  辯護人發表辯護意見:被告人如實供述,認罪態度好;積極賠償,取得被害人諒解;初犯,主觀惡性不大;請求從輕處罰。年輕律師念辯護詞的時候聲音有點抖,這是他獨立辦的頭一個刑事案件。

  馬六和後生他媽在諒解書上按了手印。

  李青山的最後陳述只有一句話:"我認罪。工人的賠償,公司會負責到底。"

  過了四十多分鐘,重新開庭。

  "被告人李青山犯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,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,並處罰金人民幣三萬元。"

  法槌落下來,咚的一聲,砸在了審判席上,也砸進了每個人的心裡。

  李青山微微低了低頭。他轉身之前又朝旁聽席看了一眼,這次他的目光在角落裡多停了一瞬,短到沒人注意到。

  韓素梅從頭到尾沒抬頭。宣判完了,旁聽席的人陸續往外走,她最後一個站起來,貼著牆根走出了審判庭。

  法院門口的台階上,陳東和劉長河站著說話。韓素梅從門裡出來,走到他們跟前。

  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藍底白花的布,包了一層又一層,塞到陳東手裡。

  "罰金,這本是他的錢。"

  陳東打開布包。錢是一沓一沓的,用橡皮筋捆著,有零有整。每一沓都疊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陳東把錢抓在手裡,"弟妹,這錢……"

  "你就說,這是給青山繳的罰金。"

  "公司會繳……"

  "公司是公司的。"韓素梅往後退了一步,"我也沒有大的能力,就這樣了。"


  她轉身下了台階,衣服在風裡擺了擺,直到消失。

  劉長河看了他一眼:"收下吧。這是弟妹想為青山做的事。"

  縣城最好的茶樓,雅間。

  趙三靠坐在藤椅上,面前一盞茶。他聽完手下的匯報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
  "一年半。"他把茶杯放下,"便宜他了。"

  "趙總,檢察院那邊本來建議的量刑是……"

  "我原想著,"趙三打斷他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"怎麼也得三年。兩人重傷,一百三十四萬的損失,才一年半。"

  "律師說,積極賠償了,認罪態度好,從輕了。"手下站在桌邊,手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
  趙三沉思了一會。

  "東山河那邊呢?"

  "法院查封了工地,公司帳戶也凍了。"

  "好。"

  手下出去了。趙三一個人坐在雅間裡,又喝了一口茶。明前龍井,六百八一兩。他喝不出好來,也就是喝個價錢。

  他的左腿在桌子底下抽了兩下。舊傷,天冷就疼。今天不算冷。

  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。是關於收購縣招待所旁邊那塊地皮的報告。李青山坐牢了,東山河垮了,縣城裡接政府活的建築公司又少了一家。

  「天助我也!」趙三勾起嘴角,輕笑了一聲。

  宣判後第十天,判決生效。李青山不上訴,準備移送監獄。

  看守所里,李青山把一個小小的藍布包遞給陳東。是韓素梅之前送進來的那個包袱,棉襖穿過了,他疊好又包起來了。

  "東哥,幫我照顧他們。"

  陳東接過布包。布包不重,但拎在手裡很實。

  "放心,你不說我也知道。"陳東紅著眼眶。

  「大柱的藥不能斷。」

  "小軍上學的事……"

  "我知道,知道。"陳東的聲音哽了哽,低頭拿著布包,沒敢看他。

  李青山沒再說話。管教民警在旁邊等著。他轉過身跟著走了。走到門口,他停了一步,沒回頭。

  "布包里有封信,給她的。"

  管教民警推了他一把,他走出去了。

  押送車上,李青山坐在後排中間,左右各一個押送民警。他的手腳都上了械具。

  車開出看守所大門,很快上了國道。

  出城的路口,車減速拐彎。李青山透過欄杆往外看了一眼。

  也就是這一眼,他瞬間淚如雨下。

  路邊的楊樹下站著一個女人,穿藍布衫,身形很瘦,一動不動,臉朝著車的方向。

  車繼續往西開,而那個路邊的藍色身影,是李青山入獄前看見的最後一抹顏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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