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工第五天,李青山算了一筆帳。
二十個工人。大工一天一百二,小工一天八十,光工資一天兩千出頭。腳手架是租的,一天三百二。加上飯錢,一天三千五流出去了。
五天,一萬七沒了。公司帳上不到八萬,再燒二十天就見底了。
上午九點,陳東從河灣鎮打來電話,聲音沙啞,聽起來好像一夜沒睡。
"青山,老馬又來電話了。招待所年底有接待任務,工期不能拖。合同上寫著呢,延誤一天罰兩千。"
李青山握著手機,眉頭緊皺。
"那意思是按照一天兩千算,咱們停工幾天他就記幾天?"
"他就是這個意思。"
李青山長長的嘆了一口氣,板房外面,太陽照在空架子上,沒有一個人影。
"質監站那邊有說法沒?"
"沒有。我打了一上午,電話打不進去。"陳東說完後罵了句髒話。
電話兩頭都沒聲了。過了一會兒,陳東說再看看,就掛了。
下午李青山騎摩托去了質監站。王站長不在,辦公室里坐了個年輕人,戴著眼鏡,手裡拿著報紙。李青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那人的視線從報紙上面挪開:"你找誰?"
"我來問問,招待所那個項目……"
"停工通知接到了?"年輕人打量了他一番,眼神透著冷漠。
"接到了。"李青山點點頭。
"那等著唄。調查結束了自然通知你。"
李青山不甘心,他又往前站了半步。"那得多久?"
年輕人有些不耐煩,看了他兩秒。"這我哪知道。"
李青山轉身走了。
回到工地,他在停工通知前面站了一會兒。紙張邊角翹起來了。他伸手把翹起來的角抹平,又摁了摁。
晚上他給劉長河打了個電話。
"長河哥,這邊王站長找不著人。一直停工也不是個事,一天三千五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"再等等。"
"等到啥時候?"
"等到質監站給話。你現在動就是違規,會罰得更重。"
李青山沒接話。他蹲下來,從兜里摸出煙點上。菸灰落在手背上,燙了一個白點。
"無論如何,這個節骨眼要沉住氣。"
"好,我知道了。"
掛了電話,他蹲在工地門口抽了十幾根煙,嗓子發澀才起身回去。
第六天早上,工地來了十幾個人。他們自發來的。理由是在家待著發慌,不如來工地轉轉。
當然來了也沒活,都蹲在板房後面打撲克,也有人蹲在腳手架底下抽菸。
李青山去伙房打水,路過板房後面,聽見兩個人在說話。一個是崔老三,四十來歲,跟著他從河灣鎮干到現在。
"歇了五天了,一天活兒沒幹。"
"工資發不發?"另一個聲音。
"李總沒說。以前停工工資也照發,那是沒活兒,這回是出了事,能一樣嗎?"
撲克牌摔在木板上的啪的一聲。"你再問問。"
"要問你去問,我不去。"
李青山站在牆拐角,等那兩個人說完話,走遠了,才出來去打水。
下午的時候,崔老三自己來找李青山了。他搓著手,從兜里摸出煙盒,抽出一根想遞過去,看了看,又塞回去了。
"李總,我不是催你。就是……娃下周要買課本,一百八。我媳婦說,你要是手頭緊,就先……"
"發。"李青山打斷他的話,"工資照發,一天不少。"
崔老三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,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晚上李青山躺在工地板房裡睡不著。120萬,30萬利潤,他分9萬。
大柱的腿十一年了。差這一截,始終差這一截。
板房的條件自然不如家裡,他睜著眼睛撐到後半夜,才迷迷糊糊睡了。
第七天早上,他蹲在工地門口抽菸。天還沒亮透,他把煙點著抽了兩口,第三根抽到一半,摩托車的聲音從遠處來了。
陳東把車停在他面前。
"青山,甲方最後通牒了。要麼復工,要麼作廢合同,違約金總價百分之十,十二萬。之前說的延誤罰款另算。"
李青山蹲著沒動。十二萬,公司帳上八萬不到,還要給工人開工資。
"我有個想法。"李青山把菸頭摁滅在土裡,"不動主體結構。外牆舊瓷磚還沒拆,先把瓷磚拆了,現場清了。瓦工備料,等復工令下來,立馬全面鋪開。"
"停工著呢。"陳東把頭盔摘了,掛到車把上,兩個人並排蹲著,誰都沒看誰。
"我知道停工呢。報告我交了,料我在換。就拆瓷磚,不上主體結構。質監站來了,就說做拆除準備。"
陳東抬頭看他,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黑眼圈。
"你確定?"
"確定。"
"出了事呢?"
"出了事我頂著。"
陳東看了他很久。欲言又止好幾次,最終什麼都沒說。
他站起來跨上摩托,走了。
李青山掏出手機,給帶班的打了個電話。
"叫兄弟們來,幹活。"
"干哪個?"
"拆外牆瓷磚,其他的不動。"
上午十點,人陸續到了。
下午兩點,崔老三帶著兩個瓦工上了腳手架,開始拆外牆瓷磚。瓷磚是九十年代貼的,粘得死牢。
馬六在第二層,踩著橫杆,撬棍別著一塊磚的邊。他今年三十五,跟著李青山幹了三年。
"六哥,你慢點。"下面有人喊了一聲。
"沒事……"
話音剛落,撬棍別住磚縫一使勁,瓷磚沒下來,鋼管先響了。
嘎。
聲音不大,所有人都聽見了。發脆,不像鋼管發出的動靜,像凍了一冬天的柴禾被人從中間掰斷。
李青山正蹲在地上給瓷磚堆劃線,聽見聲音猛地抬起頭。
他看見馬六踩的那根橫杆彎了,像一根被水泡軟了的扁擔。扣件先崩開,一個鐵扣子彈出來打在牆上,彈到地上滾了兩圈,停在李青山腳邊。
然後半面架子開始歪。
"下來!快下來!"李青山吼了一聲。
馬六低頭看了一眼,鬆手往下跳。他的手抓住了下一層橫杆,那根本來該抓得住的,但是橫杆斷了。他從三米多高的空中砸下來,後背先著地,彈起來又落下,右腿被兩根鋼管交叉壓住。
跟馬六同一層的後生,二十來歲,上個月才來的,轉身想往窗台上跳。腳踩空了,整個人從架子中間漏下來。肩膀先著地,砸在磚堆上。
崔老三在最底下一層,貓著腰清灰。他聽見聲音不對,抬頭看了一眼,兩步跨到窗台上,手扒住了窗沿。架子在他身後散開,一根鋼管擦著他的後背砸下去。他掛在窗沿上,手指摳進磚縫。
地面上的人跑過去接他。他落地的時候腿是軟的,被兩個人架著拖開了。
李青山快步跑到馬六跟前。馬六疼得亂叫。
"別動!"李青山跪下去,"來人!來人!"
牛二從工地另一頭跑過來,手裡還拿著鐵鍬。他直接把鐵鍬扔掉,撲到鋼管跟前,彎腰去抬。
牛二抬了兩次沒抬動。第三次他吼了一聲,用盡全身力氣把上面那根掀開了。鋼管的斷口從他的手掌上划過去,拉了一道口子,血當時就出來了。
他顧不上看自己的手,又去掀第二根。
"牛二!手!"旁邊有人喊。
"滾開!"
第二根鋼管被掀開了。馬六的右腿露出來,膝蓋以下的褲腿被血浸透。小腿的角度不對,膝蓋往左,腳踝往右。
李青山把自己的手墊到馬六的腿下面。碰到骨頭的時候,馬六叫了一聲,頭往後仰,脖子上的筋繃起來了。
後生趴在磚堆上沒動。有人把他翻過來,他的眼睛睜著,直直地瞪著天。左肩上塌下去一塊。他呼吸很急,右手在地上抓。
"打120了沒?!"李青山扭頭吼。
"打了打了!落下來就打了!"是帶班的聲音,嗓子也嚇劈了。
灰塵落定了。地上的瓷磚碎了一地,灰白色的碎片和斷鋼管混在一起。
馬六的叫聲逐漸小了,變成哼唧。崔老三坐在地上,兩隻手抱著膝蓋,眼睛直直的。別人遞給他一瓶水,他接過來,瓶蓋擰了三次才擰開。
工地上十幾個人圍成一圈,沒人說話。
這幾年,東山河安全施工出了名,誰見過這場面,還是停工狀態下發生的。
李青山跪在馬六旁邊,手掌墊在馬六的腿下面。
白色的鋼管歪歪扭扭斜在地上,從某個角度看過去,還是一整面牆的形狀,只是再也立不起來了。
120的救護車到了,兩輛。醫生護士跳下來,抬擔架,扎繃帶。崔老三先上去的。馬六被抬上車的時候咬著牙,眼睛閉著。後生被抬上另一輛。
有個醫生走到李青山跟前問話。他沒聽清,耳朵里嗡嗡的。醫生又問了一遍:"你是工地負責人?"
李青山點頭。
"你手上也有傷,得包一包。"
他握了一下拳頭,手指頭還能動。
"不礙事。"
救護車走了。響聲由近到遠,拐了個彎,聽不見了。
工地上安靜下來。工人們站在原地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老張和老王被叫去問話了。兩個人從警戒線那邊回來的時候,臉色不好,誰也沒說話。
兩輛警車是跟著救護車前後腳到的。下來五個民警,領頭的是個中年人,藍色警服,臉曬得發黑。他掃了一眼現場,走到李青山面前。
"你是負責人?"
"是。"
"叫什麼名字?"
"李青山。"
"停工期間,誰讓施工的?"
李青山沒吭聲。
中年民警沒有追問,轉頭跟旁邊的年輕民警說:"先把現場圍起來,別讓人進出。"然後他轉過頭,"你跟我們回所里做個筆錄。"
李青山小聲說:"我先安頓工人……"
"到了所里再說。"
陳東是這個時候到的。他的摩托停在警戒線外面,人往裡沖,被年輕民警攔住了。
「同志,我是這家公司的法人。」
"你也得來。"
陳東看了一眼李青山。李青山頭低著,跟著中年民警往警車走。
警車的後門開著。李青山上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。牛二站在最前面,兩個拳頭捏得咯咯響,被旁邊的工人拽著胳膊。
劉長河是警車發動的時候趕到的。他的摩托車歪在路邊,人跑過來,被警戒線攔在外面。
"青山?"
警車開出來了。劉長河跟著車跑了兩步,被年輕民警伸手攔住。
"同志,別妨礙公務。"
警車走了以後,劉長河轉過身,看見牛二還站在原地,眼睛通紅。
"牛二。"
牛二沒動。
"牛二!"劉長河走過去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"你幹啥去?"
"我去找趙三。"牛二的聲音帶著恨,"材料是趙三弄的,我知道是他!"
"你找他幹什麼?你有證據嗎?"
牛二掙兩下,沒掙開。他站在那兒,喘了兩口粗氣,逐漸平靜了。
劉長河鬆開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,什麼都沒說。
警車裡,李青山坐在後排,左右各一個民警。他靠著椅背,閉上了眼睛。
下午四五點,李家塬。
韓素梅在家和面。今天做了李青山最愛吃的西紅柿雞蛋面。晚上吃飯時,兩碗面里臥倆雞蛋,大柱一個,小軍一個。
她自己沒放,她給李青山留了兩個。
院門被推開的時候,她在院子裡坐著發呆。
銀花跑得喘不上氣,一隻手扶著門框。
"素梅……素梅,出事了!"
韓素梅愣在原地。
"牛二打電話回來的,說工地上出事了,架子塌了,砸傷了兩個人,青山哥被警察帶走了……"
院子裡很靜。風從院牆外面刮過去,把槐樹葉子吹得嘩啦響。
"沒事,沒事。"
她轉身進屋。
趙大柱躺在炕上,臉衝著房梁。
"青山哥出事了。"
趙大柱的眼珠動了,沒轉過頭。「什麼?」
"工地架子塌了,砸傷了人。他被警察帶走了。"
趙大柱看著房梁。蓋著被子的身體在發抖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韓素梅湊近了才聽清。
"是為了我。"
"不是。"
"你騙不了我。"
趙大柱把臉轉過去了。
她伸手想碰他,手抬到半空,最終沒往下落。
沒事,她對自己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