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過得很快。轉眼間，招待所項目進場半個月了。
腳手架已經搭到第二層，白晃晃的管子在太陽底下刺眼。工人們忙活著在上面釘木板，錘子敲下去，發出咚咚的響聲。
下午兩點，一輛白色麵包車拐進工地，車身上印著藍字"東山縣建設工程質量監督站"。
車門推開，下來三個人。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，穿一件藏青色夾克，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儀器箱。後面跟著兩個年輕人，一個手裡拿著相機，一個背著包。
李青山正蹲在地上看圖紙，聽見動靜，急忙站起來。
來人姓王，是質監站的站長。他走到水泥堆前面，把儀器箱放在地上打開。裡面裝著回彈儀、卡尺、幾本表格。他沖後面兩個年輕人抬了抬下巴："拍照。"
年輕人舉起相機，對著水泥袋咔嚓咔嚓按了幾張。
李青山走過去，從兜里掏出煙，"王站長，抽一根？"
王站長沒接，眼睛盯著水泥袋上的字，冷聲說道："工作期間不抽菸。"
李青山有點無措，只能把煙塞回兜里。
劉長河聽到牛二報信，急急忙忙從工地裡面跑出來。他走到王站長跟前，臉上賠著笑："王站長，今兒怎麼有空過來？"
王站長沒理他，從儀器箱裡拿出回彈儀，走到水泥堆前面，在一個袋子上按了一下。儀器發出滴滴的響聲，屏幕上跳出一排數字。他看了一眼，眉頭皺了皺，又按了一下，兩遍數字差不多。
他轉身沖拿相機的年輕人說："取樣。"
年輕人從包里掏出幾個塑膠袋和一個鏟子，鏟了一袋子水泥粉，封好，寫上編號。
王站長接著走到鋼筋堆前面，掏出一把卡尺，抽出一根鋼筋量了量。卡尺的刻度對準了，他看了一眼，把卡尺收起來。
最後他又走到腳手架前面，抬頭看了看，伸手敲了敲一根管子。管子發出咣的一聲，聲音發空。
王站長從儀器箱裡拿出一個本子，開始寫。寫完後撕下來，遞給李青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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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低頭一看，紙上印著紅字：東山縣建設工程質量監督站。標題是《建築工程質量(局部)暫停施工通知書》。
"水泥強度不達標，鋼筋規格不符，腳手架管材壁厚不足。"王站長逐條陳述，"違反工程建設強制性標準。責令停工，限期整改。"
李青山看著那張紙，當初那種不對勁徹底落下來了。
陳東從裡面跑出來，滿頭大汗："王站長，這……"
王站長把筆插回兜里："簽個字。"
陳東接過紙，看了一眼，手抖了一下。
劉長河在旁邊，聲音提高了八度："陳東，你作為項目負責人、公司法人、老闆，你沒啥要說的嗎？"
他說得很大聲，眼睛卻瞟著王站長。
陳東還沒開口，劉長河已經轉向王站長，臉上的笑比之前更甚："王站長，我們內部先自查一下，可能有一些誤會。"
王站長瞟他一眼："證據都在這裡，有什麼誤會？"
陳東把紙捏在手裡，往前走了一步："王站長，是我的責任。我全權配合。"
李青山從陳東手裡把紙拿過來，走到王站長面前："這是我的錯。我是現場負責人，那天我本來要詳細檢查的，三鑫的趙三來了打了個岔。這個事是我的失職，我來負責。"
陳東一聽急了，伸手去搶那張紙："青山，你別管，這個事情是我的錯。"
李青山把紙舉高了一點："東哥，你不要替我擋。"
王站長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們兩個。掏出筆在通知書上簽了字，然後蓋了章。
他把副本遞給李青山："一式四份，建設、施工、監理、監督機構各一份。整改完了，上報復工申請。"
他轉身走了，兩個年輕人跟在後面。麵包車發動起來，揚起一片灰。
工人們站在腳手架下面，面面相覷。一個年輕工人把安全帽摘下來，扔在地上："操，這才幹半個月。"
沒人說話，大家都知道這裡面有問題了。
下午，牛二騎摩托回村。
韓素梅正在灶房壓面，壓面機嗡嗡響，聽見摩托車響，顧不上抬頭。
牛二推開院門，扯著嗓子大聲嘶喊："素梅姐，出事了，工地被停了，青山哥攬了責。"
韓素梅手上一頓，面坯掉在案板上，粘了一層麵粉。
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轉身進屋。
衣櫃下面有兩個抽屜。她蹲下去，拉開最下面那一層，裡面放著幾個布包。她挨個打開，把那些零錢、毛票，全部掏出來揣進懷裡，完了又去壓面機旁邊，把那個用來收錢的盒子倒了個乾淨。
她快步走到門口，坐上牛二的摩托車后座。
趙小軍正好放學回來，看見她停住了："媽，你幹啥去？"
韓素梅回過頭："我跟你牛二叔有點事兒。你回去，飯在鍋里，給你爸弄一下。"
趙小軍喊："媽！"
她沒再理會，摩托車發動，很快就沒了影子。
趙小軍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盡頭。
他轉身推門進屋。
趙大柱躺在炕上，仰起臉："你媽呢？"
趙小軍把書包放在炕沿上："出去了。"
趙大柱沒再問，眼珠動了動。
韓素梅到工地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
"素梅姐，你自己進去，我去看看陳哥那邊。"韓素梅跳下車，牛二掉轉車頭，往另一個方向去了。
工地沒人，幾盞燈泡掛在竹竿上，風一吹不停的晃。停工通知書貼在一塊木板上，搖搖欲墜。
李青山站在水泥堆前面，背對著她，手裡捏著一根煙。
韓素梅在他身後，手裡拎著一個布包。
"山哥。"
李青山轉過身，看見她愣了一下："弟妹，你咋來了？"
"我聽牛二說你忙的沒吃飯，我給你帶飯了。"韓素梅走過去，從懷裡掏出那堆錢，"山哥，你先拿著。"
李青山看著那些錢，突然笑了一下："弟妹，這點錢解決不了問題。這是這些年咱們好不容易攢的，你把它收好，後面要給大柱做手術，還要用呢。"
韓素梅的手停在半空。
李青山看著她："你不是給我帶吃的了嗎？我有點餓了，給我吧。"
韓素梅把布包放在一塊水泥袋上打開，裡面是煮好的雞蛋，兩塊蔥花餅。她把餅遞給李青山，自己則蹲在地上給他剝雞蛋。
李青山接過來往嘴裡塞。雞蛋還是溫熱的，餅是軟的。
"真好吃。"他說道。
嚼了兩口，他又說了一遍："好吃。"
眼淚從臉上滑下來，掉在餅上，他繼續吃。
韓素梅的眼淚也下來了，她伸出手背抹了一把，沒出聲。
李青山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，咽下去，把手指頭上的渣子舔乾淨。然後站起來，在褲腿上擦了擦手。
"弟妹，你還記得嗎？九七年，你和大柱結婚，我跟你們婚車面對面走過去，一陣風把你的蓋頭吹起來了。我當時就覺得，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姑娘。"
韓素梅看著他，眼淚不停的往下流。
"後來大柱出了事兒，我覺得你特別不容易。"李青山頓了一下，"我就想著幫你挑點水。你一個女孩子，這活兒太重了，我想讓你少干一點是一點。這些年，我走南闖北，經歷了這麼多，我不過就是想讓你生活過得好一點，讓大柱能站起來。本來以為這次錢就能攢夠，可以給大柱做手術。現在看來，竹籃打水一場空了。"
他停了一下，聲音低下去："是我沒有能力。對不起，弟妹。"
韓素梅的眼淚又下來了，"山哥，你說這話又見外了。這麼多年，是我拖累了你。別人不知道，我心裡都清楚。你已經為我付出太多太多了。"
她淚中帶笑："不過也好，剛好趁現在這段時間好好休息一下吧。我給你做好吃的。"
李青山點了點頭，眼睛裡亮晶晶的，"也好。我們該回家了。不早了，大柱和孩子還在家等你呢。"
韓素梅把眼淚抹乾淨，把錢揣回懷裡："好。"
李青山騎上摩托，發動機響起來。韓素梅坐在后座，兩隻手抓著他衣服的後擺。
摩托車開出工地，往李家塬的方向去。路燈一盞盞往後退，韓素梅的臉藏在李青山的背影后面，風吹起頭髮蓋住了她的臉龐。
到了趙大柱家門口，韓素梅跳下來。
"山哥，你……"
"你進去吧。"李青山笑了笑，"我回工地。"
韓素梅站在門口，李青山擰了一下油門，摩托車開出去了，尾燈在黑暗裡一閃一閃。
韓素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直到夜色歸於寂靜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。她走到灶房，看見飯菜沒人動。生火把飯熱了一下端進屋裡。
趙大柱半躺著，趙小軍坐在炕沿上，兩人一起看向她："媽，你幹啥去了？"
"沒事。"韓素梅低著頭，"吃飯吧。"
她把碗端給趙大柱，趙大柱張開嘴，吃了一口，無聲的咀嚼著。
趙小軍拿筷子在碗裡戳，看起來沒什麼胃口。
韓素梅坐在凳子上，看著窗外。
今天晚上好黑，沒有星星，也沒有月亮。
李青山回到工地，把摩托車停在門口。
他蹲在水泥堆前面，掏出煙點上。
趙三說的"走著瞧"，三個字在腦子裡轉。
縣城的方向亮著幾盞燈，遠的近的，混成一片。
他把菸頭摁滅在土裡，起身繞著工地走了兩步。
風大了，停工通知書被風吹得從木板上飄下來，在地上滾了兩圈，停在一個水泥袋子旁邊。
李青山走過去，彎腰撿起來，看了一眼上面的字，又貼回木板上。用手按了按，風又把它吹起來了。
他轉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