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東山河的工人已經在縣招待所門口等著了。
陳東騎著摩托來的,車斗里裝著鐵鍬和錘子,一路叮叮噹噹響。他把車停在工地門口,跳下來。
"青山,水泥幾點到?"
李青山站在門口,手裡捏著一根煙。他看了一眼天,東邊才開始泛白,灰濛濛的。
"說是六點。"
"預付款五萬到帳了。"陳東從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拍了拍,裡面的鈔票發出沙沙的響聲,"這次真他媽發了。"
李青山沒接話,把煙塞進嘴裡。
工人們三三兩兩蹲在地上,有的啃饅頭,有的喝涼水。一個年輕工人把安全帽摘下來,扇了扇風:"東哥,今兒啥活兒?"
"進場。"陳東把信封塞回兜里,"一百二十萬的活兒,干好了,大夥都有獎金。"
工人們互相看了看,有人吹了聲口哨。一個老工人把饅頭放下,嘴裡的渣子掉在褲腿上:"操,一百二十萬?東哥,這夠咱們干五年的了。"
"五年個屁,"陳東咧嘴一笑,"干好了,老子請你們吃羊肉泡饃,管飽!"
六點差十分,一輛綠色大卡車拐進工地,車斗里裝著水泥袋,摞得老高,統一用帆布蓋著。卡車在工地門口剎住,輪胎碾過地上的石子,發出嘎吱的摩擦聲。
司機跳下來,是個黝黑的男人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褲,褲腳卷到小腿。他拍掉車門上的灰,沖李青山咧嘴,露出兩顆黃牙。
"東山河的吧?"
李青山迎上去:"是的。"
司機掀開帆布,露出裡面的水泥袋。袋子是灰色的,上面印著紅字"42.5",邊緣模糊,有幾處能看到底下原來的顏色。
"四十二點五的,國標。"司機從兜里掏出一張合格證,遞過來,"驗驗?"
李青山接過合格證看了一眼。紙上的章是"鐘山縣建材公司",紅的,蓋在右下角。他把紙翻過來,背面是空白的。
鐘山縣是臨縣,這家公司也是很多建築公司指定供貨商,實力雄厚。
"卸吧。"李青山揮了揮手。
司機衝車廂里喊了一嗓子,跳下兩個幫手開始解繩子。工人圍過來卸水泥。袋子從車斗上滑下來,兩個人抬一袋。
老王和老張是原來老周的班底,也是留下來的那五個人之一,跟著李青山幹了好幾年了。老王搬了兩袋,停下來抖了抖手上的灰,湊到老張跟前。
"張哥,這水泥是不是有點不對?"
老張撿起地上掉出來的一小撮水泥粉搓了搓,灰白色的粉末從指縫裡漏下去。他把手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皺起眉頭。
"我感覺好像是不對,味兒有點發澀。"
老王往司機那邊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:"那咋辦?"
"找陳總。"
兩人四處找了一圈,陳東不在。其他人說,他剛才去縣裡取一份材料,騎摩托走了。
"找青山。"老王努了努嘴。
兩人走到李青山跟前,老王開口:"李總,這水泥……"
李青山正低頭看手裡的合格證,抬頭問道:"咋了?"
"這水泥味兒不對。"老張滿臉疑惑,"我感覺好像是……"
"李總。"一個聲音從後面插進來。
李青山轉過身。
趙三站在工地門口,穿一件棕色西裝,手裡夾著一根煙。他跛著腿慢慢走過來,眼睛掃了一圈工地,最後落在李青山臉上。
"喲,東山河接了大活兒啊。"
李青山不吭聲,冷冷地看著他。
趙三走到水泥堆前面,用腳踢了踢一個袋子,袋子發出咚咚的悶響。
他咧了咧嘴,皮笑肉不笑的。
"這個項目原來是我們三鑫的,勢在必得。"他吸了一口煙又吐出來,"沒想到啊,被你東山河弄走了,我是真服你。"
李青山把手裡的合格證折好,塞進兜里:"你有事?"
"沒事,純路過,心裡不爽來看看。"趙三湊近一步,擠眉弄眼的在李青山肩膀處聞了一下,"好好干,別中間出啥問題讓我接盤。"
李青山拍了拍自己的肩膀:"放心吧,東山河從來不會出問題。東山河做出的東西,都是精品。"
趙三盯著他看了兩秒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"是嗎?"他把菸頭扔在地上,用腳碾滅,"那就走著瞧。"
他轉身走了,背影一高一低,左腿的跛在晨光里很明顯。
李青山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那股不對勁的味越來越明顯。
工裝男人走過來:"李總,貨卸完了,簽字吧,我還得去下一趟。"
李青山回過神,從兜里掏出筆,在送貨單上簽了字。
上午,鋼筋和腳手架陸續進場。
鋼筋是小一號的,李青山拿卡尺量了,差不多。腳手架是薄皮管,銀白色的,工人往下卸的時候,兩根管子撞在一起,發出咣的一聲,聲音有點發空。
牛二從工地裡面跑出來,手裡還拿著半個饅頭,腮幫子鼓鼓的。他湊過去,撿起一根鋼筋掂了掂。
"哥,這鋼筋咋這麼輕?"
李青山看了他一眼:"國標的不輕。"
旁邊一個老工人拽了他一把:"牛二,你懂個屁國標,李總說行就行。"
牛二撓了撓頭,把鋼筋放下,沒再說話。
沒人再提水泥的事。
中午,太陽升到頭頂,工地上熱起來了。
李青山蹲在工地門口,從兜里掏出煙點上。
趙大柱的腿。十一年,褥瘡爛了一次又一次,藥換了一瓶又一瓶。
韓素梅今年三十四了,頭髮白了一半,背駝了,手上的口子結了痂又裂開。王媒婆說過,她本來是他爹娘給他說的媳婦兒。
這些年攢的錢。下井、賣血、賣力氣、開公司,攢了又花,花了又攢,始終差一截。
只要這次項目做完,九萬到手就夠了。
他把菸頭摁滅在土裡,站起來往門口走。
牛二從裡面跑出來:"哥,你幹啥去?"
"我回一趟村里。"
"這會中午你回去啊?要不晚上咱倆一起回嘛?"
"我現在要回去有事兒。"李青山看他一眼,"晚上我打算在工地上,不回家了。"
牛二點點頭:"行,那你回,我看著這裡。"
李青山騎上摩托,發動機響起來,一路往李家塬開。
風很大,吹在臉上有點涼。
十一年前,也是這條路,牛二開著拖拉機,他們去縣城醫院看趙大柱。他和韓素梅坐在後斗里,趙小軍給他拉了一手。
那時候韓素梅才二十三歲,頭髮還是黑的。
他甩了甩頭,把油門擰到底。
中午的李家塬是安靜的,村民大多數在家裡午休。
李青山把摩托停在趙大柱家門口,推門進去。
院子裡晾曬了很多掛麵,每一條面都是韓素梅的勞動成果。
韓素梅聽見腳步聲從灶房出來,手上沾著麵粉,看見來人愣了一下。
"青山哥,你回來了。"
"嗯。"李青山站在院子中間,"弟妹,有飯沒?我餓了。"
"有。"韓素梅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"我這會給你做一碗雞蛋面,你先進屋。"
李青山往屋裡走。即使屋內打掃的很乾淨,可以說一塵不染,但依然有一股臭味。
趙大柱躺在炕上,蓋著一床薄被。臉蠟黃,眼窩深陷。他轉過頭,看見李青山,嘴角動了一下。
"青山哥。"
李青山走過去,在炕沿上坐下,"今兒咋樣?"
"老樣子。"趙大柱把被子往下拉了拉,露出下半身。截癱的那條腿癟癟的,搭在炕沿上,皺成一團。另一條腿上有塊褥瘡,巴掌大,邊緣發紅,中間有點爛。
李青山的眉頭緊了緊。
"疼不?"
"不疼,就是癢。"趙大柱看著他,"癢得睡不著。"
韓素梅端著面進來,碗裡臥了兩個荷包蛋。她遞給李青山:"趁熱吃。"
李青山接過碗,筷子挑了一下麵條,呼嚕呼嚕往嘴裡扒。
他吃了一半,放下碗看著趙大柱。
"青山哥,聽說你接了個新項目?"趙大柱開口。
"對。"李青山回應道,"挺大的。"
"多大?"
"一百二十萬。"
趙大柱的眼睛動了一下:"一百二十萬?"
"嗯。"李青山嘴角上揚,"這個項目做完我能掙九萬。再加上這些年攢的,能給你做手術了。"
趙大柱沒吭聲,他盯著炕沿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"你也不用受罪了。"李青山繼續說,"手術做完以後,讓醫生評估一下,如果可以的話,再想辦法給你裝假肢,你就能下來走路了。"
"現在醫學發達了,咱們也有能力了,不像前些年那麼困難。"
趙大柱把被子拉上來,蓋住了自己的下半身。
"算了,不治了。"他的聲音悶在這屋裡,帶著一點壓抑的潮濕,"十一年,我早就習慣了。"
"習慣了也得治。"李青山裝作呵斥樣,"你還年輕,才三十四。"
"三十四歲。"趙大柱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"素梅跟我的時候二十一,現在都三十四了,頭髮都白了,臉上還有了皺紋。"
李青山沒回應,因為他說的都是事實。
"青山哥,我知道你想幹啥。"趙大柱轉過頭,眼睛死死地看著他。
「我想幹啥?」李青山追問。
「你一輩子沒有娶妻生子……」
"大柱,別說這個。"
"我得說。"趙大柱的聲音從耳邊響起,"素梅跟了我十一年,我沒讓她過過一天好日子。你要是能讓她過上好日子,我……"
"大柱。"李青山轉過身,"你睡會兒,我走了。"
他走到門口,韓素梅站在那兒,手裡拿著擀麵杖,眼睛是紅的。
"青山哥。"
"你別太累。"她帶著哭腔,"我們欠你的,已經夠多了。"
李青山沒吭聲,從她身邊走過去,推門出去了。
摩托車響起來,聲音越來越遠。
下午,李青山回到工地。
劉長河來了,騎一輛紅色摩托。他把車停在工地門口,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,裡面裝著幾個燒餅和牛肉。
"青山。"
"長河哥。"李青山迎上去。
"進度咋樣?"劉長河看了一眼堆在地上的材料。
"水泥和鋼筋都進場了,架子搭了一半。"李青山接過他手中的袋子,"驗過了,有合格證。"
劉長河走到水泥堆前面,彎腰抓起一把放在鼻子底下。他眉頭皺了一下,但沒說什麼。
"晚上陳東說請大家吃飯。"
"好。還沒開始呢就慶祝了?"李青山咧開嘴笑了笑。
「性子急,就當提前慶祝了。」
傍晚,陳東讓附近酒樓送了一大堆菜。
工地門口支了一張桌子,地上十幾箱啤酒。工人們圍坐在一起,吵吵嚷嚷的。一個年輕工人灌了口啤酒,抹了抹嘴:"東哥,這一百二十萬,咱能分多少?"
"分多少?"陳東夾了塊紅燒肉扔進嘴裡,"先把你那身泥巴洗乾淨再說!"
工人們鬨笑起來。陳東站起身,舉起杯子:"兄弟們,今天進場了,一百二十萬的活兒,幹完這個,東山河就徹底站穩了!"
工人們舉杯,杯子撞在一起,發出哐當的響聲。
牛二混在人群里,抓著一塊豬蹄啃的滿臉油光。
李青山坐在角落,他看著桌子上的菜,紅燒肉、炒土豆絲、拌黃瓜。韓素梅灶台上的鹹菜疙瘩,趙大柱炕上的褥瘡藥,還有那碗雞蛋面,全在眼前。
他把杯子放下,起身走到工地外面。
天已經黑了,縣城的燈一盞盞亮起來。遠處有汽車經過,車燈掃過來,在他臉上劃了一下,又消失了。
他蹲在路邊,從兜里掏出煙點上。菸頭在黑暗裡明明滅滅。
趙大柱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:"素梅跟了我十一年,我沒讓她過過一天好日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