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二磊受了委屈,心裡很不得勁。
放學後,他從黃岐鎮坐公交回縣城,一路低著頭。
臉上青了一塊,嘴角破了,褲襠那裡還疼著。他不得不換個姿勢,把腿叉開。
旁邊有個老太太看了他一眼。
趙二磊瞪回去:"看啥看?沒見過挨揍的?"
老太太沒吭聲,轉過臉去。
趙二磊把校服領子往上拉了拉,想遮住臉上的傷,領子太短,遮不住。他又往下拽了拽袖子,袖子也短。趙小軍那一巴掌扇得他耳朵嗡嗡響了一下午,現在還在耳鳴。
他沒想到這小子出手忒狠,也是真敢打。
車在縣城廣場停靠,趙二磊一瘸一拐地往家走。
路過街邊小賣部,老闆正往外搬啤酒箱子,看見他喊了一句:"喲,二磊,臉咋了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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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摔的。"
"摔能摔成這……"
"你管得著嗎?管好你自己的啤酒箱子。"趙二磊腳下沒停,反而走得更快了,步子扯到褲襠疼得冒汗。
進門時,他媽正在擇芹菜,看見兒子這副樣子,手裡的芹菜掉在水盆里。
"咋了?臉咋了?"
趙二磊把書包扔沙發上,一屁股坐下,扯到傷處,臉抽搐了一下。
"摔的。"
他媽走過來,顧不上擦手上的水,想摸他的臉。趙二磊把頭一偏:"別碰!"
"哪兒摔能摔成這樣?你跟媽說實話!"
"我說了摔的就是摔的!"趙二磊吼了一嗓子,站起來往自己屋裡走,關門的時候摔得門框叮噹響。
他媽站在原地,水盆里的芹菜漂著。她瞅了眼那扇關上的門,往書房方向吼了一嗓子。
趙三慢悠悠地晃出來。
他看了一眼趙二磊緊閉的房門,又看了一眼他媳婦:"咋地了這是?"
"滿身傷,說是摔的。"
趙三走過去敲了敲門:"出來。"
屋裡沒動靜。
他又敲,語氣重了點:"老子數到三。"
門開了。趙二磊站在門口,臉上的青紫在燈光下更顯眼。左臉腫成麵包,嘴角結著一層又一層的血痂,眼眶下一片黑青色。
趙三盯著趙二磊看了兩秒,眼睛裡浮現出一股戾氣。
"誰打的?"
"摔的。"
他一巴掌扇過去。趙二磊沒防備,臉歪到一邊,身體撞在門框上,耳朵嗡嗡響。
"我問你誰打的。再裝,老子把你嘴撕了!"
趙二磊捂著腮幫子,眼眶一下紅了:"趙小軍。"
"他一個人?"
"有個大人,他叫他山叔。"趙二磊扯著哭腔,手捂住自己的臉。
趙三的手停在半空。
"李青山?"
"他讓趙小軍打的。"趙二磊的聲音低了下去,"扇臉,摁頭,踹褲襠。他就在旁邊坐著。"
趙三把手放下來,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他摸了摸左腿,骨頭裡嵌著的那塊東西,下雨天疼,變天也疼。多年前李青山留給他的,到現在還時不時發作。
現在李青山讓趙小軍打他的兒子,這等於是在他頭上拉屎。
趙三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點上。手不停地抖動。他恨,恨不得讓李青山馬上死!
菸灰掉在桌面上,他吹了吹,沒吹掉。
"他跟你還說什麼了?"
"他說……讓我老子去。"
趙三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,全身的力氣好像都集中在手上。他按了很久,直到菸頭發出滋滋的聲音,一股焦糊味飄出來。
"寫作業去吧。"
趙二磊此時才後知後覺開始抹眼淚,趙三媳婦走過來把他帶去廁所清洗。
趙三回到書房,裡面只開了一盞檯燈,光照在桌面上,周圍都是黑的。
他拿起電話,撥了一個號碼。電話響了三聲,對方接了。
"叔,縣城那個招待所……還在招標嗎?"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:"不是說好了讓三鑫接嗎?"
"我想換個人接。"他看著牆上的日曆,"東山河。"
"東山河?那不是李青山……"
"您別管了,算侄子求您。"趙三繼續說道,"您就幫我一個忙,讓招標那邊……流個標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:"你想幹啥?"
"我想讓他接這個活兒。"趙三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更加陰鬱,"讓三鑫那邊出點岔子,東山河遞補進去。"
三天後,周一上午。
東山河公司門口停了一輛桑塔納,黑漆。
車上下來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,手裡夾著一個公文包。他抬頭看著東山河的木牌子,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陳東聞聲從二樓下來,李青山跟在後面。
灰西裝男人伸出手:"陳總吧?我是縣招待所的老馬。"
陳東有點意外。縣招待所他知道,縣城最大的酒店,國營的,去年剛說要翻修,動靜挺大。
"馬主任?"
"是我。我們所里那個老樓,要整體翻新。地板、牆面、水電、外立面,全包。聽說東山河工人手藝好,我們來談談。"
陳東瞬間喜眉笑臉,送上門的肥肉不吃白不吃!
李青山站在陳東身後,沒說話。
辦公室里,老馬把合同草案鋪在桌上。
"一百二十萬,工期六個月。"
牛二在旁邊倒茶,手一抖,茶水灑出來幾滴,落在合同邊上。他低聲罵了句"操",趕緊用袖子擦了擦。
陳東拿起合同,一頁一頁翻。劉長河湊過來看,手指在"一百二十萬"那行字上停了一下,又挪開。
"預付款多少?"
"二十萬。"老馬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紙,"簽了字,先付五萬定金,剩下的走流程。"
陳東看了劉長河一眼,劉長河點了下頭。
老馬又說:"這個活兒幹完,純利潤能掙三十萬。"
辦公室里安靜了。
牛二在旁邊盤算:三十萬,三個人分,青山哥拿九萬,東哥和長河哥各十萬五。
九萬,這可不是個小數目。據他所知,東山河成立這幾年,從來沒有接過單筆這麼大利潤的項目。
牛二看了李青山一眼,李青山正盯著合同上的"縣招待所"四個字發呆。
李青山在想趙大柱的腿。
十一年了。那筆手術費一直沒攢夠,而現在……
他咬了咬牙。
"東哥,這活兒,咱們接。"
陳東看了他一眼。李青山很少主動表態,一般都是陳東和劉長河拍板,他執行。
"青山,你是不是覺得……"
"我覺得能掙錢。"李青山打斷他的話,"三十萬,咱們干五年也沒掙過這麼多。"
劉長河在旁邊敲了敲桌子:"招待所是國營單位,合同正規,預付款二十萬到帳,還有什麼可想的?"
陳東把合同往桌上一拍:"行,接。"
老馬笑了,從包里掏出公章:"那咱們今天就簽?"
陳東拿起筆,在合同上簽了字。劉長河簽完,把筆遞給李青山。
李青山接過筆,在"現場負責人"那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。筆尖在紙上劃了劃,墨有點淡,他用力按了按,才寫完。
他看著那五個字,"現場負責人"。
十年前他在東山挖煤,在廣州賣血,現在他坐在這裡,簽一百二十萬的合同。
命運真是捉弄人。
他把筆放下,手指攥在一起。
牛二湊過來:"哥,簽了?"
"簽了。"
"九萬啊,加上之前攢的,大柱哥的腿有救了。"
李青山沒說話,胸口有個東西好像挪開了一點,呼吸都輕快了。
周二晚上。
趙三坐在車裡,車窗開著一條縫,煙味兒飄出去。
一個穿工裝褲的男人拉開車門坐進來,手裡拎著個蛇皮袋,袋口用繩子扎著。
他遞過去一個牛皮紙信封:"東山河明天進場,縣招待所。水泥、鋼筋、腳手架,都從你們那兒進。"
工裝男人接過信封,捏了捏厚度,咽了口唾沫:"三哥,這……"
"水泥用32.5的,袋子印42.5。鋼筋用小一號的,合格證是真的。腳手架用的薄皮管,螺絲少擰三成。"
他看著窗外,嘴角向下彎著。
"驗收的時候,抽檢的是真貨,送過去的是假貨。查不出來。"
工裝男人捏著信封:"這要是出了事……"
"出事也是我擔著。你他媽怕啥,天塌下來我先頂著。"他轉過頭,白了對方一眼,"你只管送貨。"
工裝男人下車,懷裡揣著信封快步走了。
趙三點了根煙,看著夜空。縣城的燈不多,遠處有幾家商鋪還亮著。
他吸了一口煙又吐出去,左腿抽了一下,他用手捶了捶,沒用。
以前他想把李青山剁碎了餵狗。現在他覺得,那樣太便宜他了。
他要他疼三年。
李青山站在東山河公司的院子裡,手裡捏著合同。
月光把合同上的字照得發白,"縣招待所"四個字在紙面上鼓起來。
他總覺得這項目里有股味兒。說不上來是什麼味兒,和那年東山塌方前一樣,石頭在頭頂上懸著,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來。
他轉身往辦公室走。
走到門口,他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眼院子外面。
河灣鎮的夜很安靜,遠處有狗叫,叫了兩聲,停了。
他推門進去,屋裡黑著,沒開燈。
他把合同壓在枕頭底下。
月光從窗戶縫漏進來,在牆上劃了一道白線。
明天進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