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世界上,沒有永遠的秘密。
即使趙小軍再懂事,隱藏的再好,還是被韓素梅發現了。
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傷疤,全是校園霸凌的證據。
開學第三周,他在同學的言談中,知道了那個欺負他的人叫什麼名字。趙二磊,和他一個姓。
韓素梅抓趙小軍的手。他第一反應想縮回去,這種被家長發現的焦慮讓他的緊張達到了頂峰。
他手背上青了一塊,手腕內側有兩道紅印子,明顯是指甲掐的。這是周三下午被趙二磊堵在廁所整出來的。周四晚上,趙二磊帶人把他的書包扔進水池裡,作業本全濕了,他在宿舍外面的窗台上晾了一晚上才幹。
韓素梅看著這些傷痕,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來。她萬萬沒想到,孩子小學被欺負,上了初中還被欺負。她把趙小軍的袖子繼續往上擼,發現小臂上也有擦傷,已經結了層薄痂,稍一用力邊上就開始滲血絲。
「轉身,媽看看。」趙小軍戰戰兢兢的轉過身,韓素梅撩起校服後擺,看見後背上一塊淤青,拳頭那麼大,紫得發黑。這是周五中午在操場被推了一把,撞在桌球檯角上留下的。
"這是咋弄的?"
"磕的。"
"磕哪兒能磕出這麼黑的印子?"
趙小軍不說話,臉衝著水缸,他盯著水面上的一片落葉發呆。
韓素梅蹲下來,眼睛紅著看向趙小軍:"誰打的?"
委屈一股腦湧上心頭,趙小軍低下頭,眼淚在眼眶裡轉。他把嘴唇咬住了,努力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"趙二磊。"
韓素梅的臉白了。
"他說你跟野男人睡覺。他說我爸是癱子,我將來也是癱子。"趙小軍的聲音越來越低,"他還說,他爸在縣城可厲害了,讓我告去,告到哪兒都沒人管。"
韓素梅沒說話,一把把趙小軍摟進懷裡。此時此刻她的心裡只有滿滿的心疼。
趙小軍一直在發抖,根本停不下來。
他忍了好久,假裝的堅強在這一刻,終於決堤了。
韓素梅想摸摸趙小軍的臉,手舉到半空又鬆開。
她不敢,她太失職了。
屋裡傳來趙大柱的咳嗽聲,像一口痰堵在嗓子眼,咳了半天沒咳出來。
他還不知道自己兒子經歷了什麼。
韓素梅摟著趙小軍進了屋。
趙大柱躺在炕上,屋裡一股腐爛味。褥瘡的膿血混著草藥味,還有尿桶的臊味。
在年復一年的日子裡,她早已習慣了那股味道。
趙大柱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肋骨一根根突出來,像非洲難民。
他側過頭看著韓素梅和趙小軍:"咋了?"
韓素梅伸出手擦了擦眼淚,趙小軍把臉別過去,手背上的青紫在燈下很顯眼。
趙大柱盯著那團青紫看了好一會兒。手抓著床單,額頭青筋直爆。
"誰打的?"
"趙二磊。"
趙大柱的心臟抽搐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趙二磊是誰,他只知道他的兒子被人欺負了。他想說"我去弄死他",但他說不出來,如今的他連翻身都要靠別人,他沒資格說這話。
他抓著床單的手慢慢鬆開,最後落在炕沿上。他想罵人,卻覺得很無力。
他看著房頂,忽然開口:"素梅,今年入冬就十一年了。"
東山出事那年是1999,他在炕上已經躺了足足11年了。
「你會好的,咱兒子也是一樣。」韓素梅應了一聲,眼睛裡浮現出一點光。
第二天一早,韓素梅起的很早,她把所有麵條掛好,跟趙大柱說:"我出去一趟。"
趙大柱沒問去哪兒,他躺在炕上嗯了一聲。
韓素梅走到村口,碰見牛二開著拖拉機準備出發。
"姐?你幹啥去?"
"我去找青山哥。"
牛二愣了一下:"那你上來,我剛好要去。"
韓素梅爬上拖斗,坐在一袋水泥邊上。拖拉機顛得厲害,她的頭髮被風吹得亂飛。牛二從後視鏡里看了看她,心裡五味雜陳。
"素梅姐,"牛二終於開口,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,"不管有啥事,你別太急。青山哥在,出不了大事。"他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:"哥那人,你還不清楚嗎?"
韓素梅點點頭,手抓著拖斗邊緣,沒再吱聲。
拖拉機開過一段土路,顛得她屁股疼。路邊有棵老槐樹,葉子掉了一半,剩下一半黃葉子在風中抖。
她盯著那棵樹看了一會兒,想起趙小軍小時候,她常帶他在樹下玩,他撿槐花落進她手裡,笑得露出豁牙。
拖拉機開到河灣鎮已經是兩個小時後的事情了。東山河公司門口掛著木牌子。院子裡堆著水泥袋和碎磚頭,幾個工人蹲在旁邊吃飯。
牛二跳下車,小跑著朝院裡喊:"青山哥!素梅姐來了!"
李青山聽見喊聲從二樓下來,看見韓素梅站在院子裡,一身土,頭髮被風吹亂了,臉色不太好看。
他估摸家裡出啥事了,急忙上前,"咋了?"
韓素梅把趙小軍的事說了。說到"趙二磊"三個字,李青山的拳頭捏了起來。
陳東和劉長河在辦公室,他們當然也聽見了。陳東看了劉長河一眼,劉長河低下頭繼續捲圖紙,兩個人都沒吭聲。
牛二在旁邊忍不住開罵:"如果趙二磊真是趙三的種,那就是個狗娘養的!老子去弄死他!"
李青山聽完後,轉身進了辦公室:"東哥,我得去一趟黃岐鎮。"
陳東點了一根煙:"咋了?"
"我弟妹的孩子被人欺負了,我得去看看。"
陳東吸了一口煙:"青山,我跟你長河哥活了大半輩子了,真是沒見過你這種人。"
李青山沒吭聲,他知道他們要說什麼。
"你之前管你這個弟妹,我就不說了。給她老公攢手術費,一攢就是十年。現在連孩子的事都要管。"
陳東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往前走了半步:"你要說不愛這個女人,哥打死都不信。"
劉長河在旁邊咳嗽了一聲,沒插嘴。
李青山笑了一下,嘴角帶著一絲苦澀:"也許我上輩子欠她的。"
陳東和劉長河嘆了口氣,兩個人都沒再吭聲。
韓素梅站在院子裡,陳東走出去,"弟妹,你來了。"
韓素梅愣了一下。她知道李青山和他們的關係,這幾年大家也見過好多次,但是陳東是第一次這樣叫她。
她一時無所適從。
陳東往樓里指了指:"青山這人……"他停住沒往下說,只點了點頭。
劉長河出來,也朝韓素梅點了下頭:"弟妹,有事就說,別客氣。"
劉長河和陳東心裡很清楚:李青山這輩子,怕是要栽在這個女人身上了。
李青山從樓上下來,看了一眼韓素梅:"你先回家,我現在就去黃岐鎮。"
牛二也要跟著去,甚至搞笑的在院子裡抄了一根鎬把,被李青山擋住了。他說這是學校,你這樣進去是要被抓的。
牛二隻好悻悻作罷,但他囑咐李青山,一定要好好教訓趙二磊,讓他長長記性。
李青山沒多說,他心裡已經有了主意。
下午放學,黃岐鎮中學。
李青山直接進學校,在教學樓後面的空地上等。趙小軍被同學叫出來,看見他愣了一下:"叔?"
李青山把趙小軍拉到一邊:"趙二磊打你了是吧?"
趙小軍低下頭:"打了。"
"怎麼打的?"
趙小軍聲音很低:"扇我臉,把我頭摁在地上,踹我褲襠。"
李青山臉沉下去:"還有呢?"
"拿指甲掐我手腕,推我撞桌球檯。"
李青山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教學樓走。趙小軍跟在後面。
李青山在廁所門口堵住了趙二磊。
看面相和趙三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趙二磊正和兩個小跟班說話,看見李青山,臉上的笑收住了,但馬上硬起來:"喲,找幫手了呀。"
李青山沒跟他廢話,把趙小軍往前推了半步:"他打你了,現在打回去。"
趙小軍愣了,抬頭看李青山。
李青山看著他:"扇臉、摁頭、踹褲襠。每樣都還回去,必須打到位。"
趙二磊旁邊的跟班想往前站,李青山一眼掃過去,那兩個人沒敢動。
趙小軍還在愣著。李青山繼續說:"打,我在這兒坐著。"
趙小軍的手在抖。他往前走了半步,看著趙二磊。趙二磊臉白了,但嘴比鴨子硬:"你敢……"
趙小軍鼓起勇氣,一巴掌扇過去,聲音很脆。趙二磊臉歪到一邊,半天沒反應過來。
"繼續。"李青山面無表情。
趙小軍兩隻手抓住趙二磊的後腦勺,往下一摁,膝蓋往上頂。趙二磊彎下腰,捂著肚子,嘴裡罵:"我操你……"
趙小軍停了一下,抬腿往趙二磊褲襠踹了一腳。趙二磊"嗷"了一聲,蹲在了地上,臉憋得通紅。
趙小軍退了一步,手還在抖,但背挺直了。
李青山蹲下來,看著地上的趙二磊:"疼嗎?"
趙二磊瞪著他,眼淚在眼眶裡轉。
"這就是你打人的滋味。"李青山的聲音很平靜,"以後你再動趙小軍一下,他就還你十下。我不在,他也還。"
趙二磊咬著牙,手捂著肚子,齜牙咧嘴:"我讓我爸弄死你。"
李青山站起身:"行,讓你老子來。"
他轉身拍了下趙小軍的肩膀:"走。"
兩個人沿著土路往村里走。路兩邊是玉米地,棒子早掰完了。
葉子發黃,風一吹嘩啦啦響。
趙小軍的影子在夕陽下短了一截,被包裹在李青山的影子裡。
趙小軍走了一會兒,小心翼翼的說:"叔,我剛才……"
"打得好。"
趙小軍低下頭:"我不想給你添麻煩。"
李青山停下腳步,蹲下來,平視著趙小軍:"你不是麻煩。"
他停了停:"你是你媽的命。"
趙小軍眼圈紅了。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,點點頭。
李青山站起身,把趙小軍的書包換了個肩膀扛:"走吧。"
到家時,天已經黑了。
韓素梅站在門口張望,圍裙還沒解。李青山把趙小軍的書包遞給她。
"解決了?"
"暫時。"李青山皺了下眉,"趙二磊被打了會回家告狀,趙三不會善罷甘休。"
韓素梅抿住嘴唇沒說話。
"但從今天起,他應該不敢了。"李青山看了趙小軍一眼,"他再動你,你就照今天這樣打回去。打不贏也得打,明白不?"
趙小軍點點頭。
韓素梅看著李青山,看了好一會兒。
他眼角有了細紋,但是那股子少年氣還在。
李青山把腳往門檻里邁了邁,又收回來:"我走了。"
他轉身往隔壁走。韓素梅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直到看不見了才進屋。
屋裡,趙大柱躺在炕上,眼睛望著房頂。他知道李青山來了,又走了。他也知道韓素梅在門口站了很久。他想說"讓青山進來坐會兒",但他說不出口。他憑什麼說?他躺了十一年,連自己老婆孩子都護不住。
他想翻身,翻不動。十一年前他還能跑,還能在東山砸石頭。十一年後,趙三的兒子來欺負他兒子,他只能躺在炕上,聞著褥瘡化膿的臭味,連罵一句都咳不出痰。
這糟心的日子,什麼時候能到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