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灣鎮小學的項目進行到一半時,陳東來了。
他手裡拿著一份報紙,折成四折在空中揮舞。操場邊上堆著水泥袋和碎磚頭,他繞過那堆東西,站在腳手架下面,仰頭大喊:"青山,下來。"
此時的李青山站在第二層腳手架上,正用鉛墜吊線,看見陳東,把鉛墜收上來,抓住鋼管,順著架子滑下來。鞋底蹭著鐵桿,發出一串刺耳的響。
牛二從教學樓里跑出來,手裡還抓著半塊燒餅,芝麻粒粘在臉上。劉長河跟在他後面。
四個人站在操場邊。陳東把報紙展開攤在水泥袋上。是縣城的商報,角落裡有一則GG:三鑫裝飾承接各類裝修工程。
"看見沒?"陳東用手指點了點那段文字,"趙三他爹。"
李青山把安全帽摘下來,拿在手裡轉了個圈。
"咱們現在就跟赤腳醫生一樣,"陳東把報紙折起來塞進褲兜,"一直以這種地攤的形式去接活,今天東家喊,明天西家叫。這樣走不長。"
他往前走了兩步,腳踩在一塊碎磚上:"我們要想做大做強,想做正規,就必須成立公司。以公司為主體去接項目。"
劉長河蹲在旁邊,手裡捏著半塊磚頭在地上劃拉:"這樣就會有自己的供貨商,而不是每次為了幾袋水泥還要在這裡商量半天。"
"對。"陳東看了劉長河一眼,"我們要跟趙三抗衡。"
李青山抬起頭。
"不是讓你跟我一起去打仗,"陳東笑了一下,嘴角扯到左邊。"我的意思是說,我們要做的像他那樣,有實力。所以現在最好的就是成立公司。"
李青山把安全帽扣回頭上:"那要投資嗎?"
"要啊。"
"我沒錢。"
"沒讓你投。"陳東從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拍在水泥袋上,信封口開著,"註冊資金我先墊著。股份我和長河一人三十五,你三十。你看行嗎?"
李青山分別看向他倆。劉長河把磚頭往地上一扔,拍了拍手:"從今往後,咱們有福同享,有難同當。"
"行。"李青山站起身,"都聽兩位大哥的。"
陳東張開雙手抱了抱他們:"那是這吧,公司名稱從咱們三個人的名字里各取一個字,李青山取山、劉長河取河,我取東,就叫東山河,如何?"
「東山河……」李青山在旁邊重複了一遍,「東山。」
「好名字,代表我們三個,而且還很有力量,比三鑫大氣多了。」劉長河說完,陳東哈哈大笑。
牛二在旁邊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閉上。
李青山看了他一眼:"牛二,你在這兒給咱看家,我們三個去打聽打聽手續咋辦。如果可以,今天就辦了。"
牛二把剩下的燒餅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:"行,哥。"
"公司註冊好以後,"牛二又補了一句,"我幹啥?"
陳東把打火機掏出來,咔噠一聲,火苗竄起來:"你是咱們公司的大管家。所有的項目,都由你來監管。"
牛二眨眨眼,突然把腰板挺直了,"那我……"
"你是副總。"劉長河拍他肩膀,手掌落在牛二後背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牛二咧開嘴笑,芝麻粒從嘴角掉下來:"哥,你們是我親哥。你們只管放心去,我在這兒盯著。水泥少了半袋,我都知道。"
李青山看了他一眼,嘴角上揚。牛二又把腰板挺直了一點,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了責任。
三個人說干就干,當天就去了縣工商局。
辦事窗口的人收了材料,手指在紙上點了幾下:"回去等通知。十五到三十個工作日。"
陳東往前湊了湊身子:"能不能快點?"
"按流程來。"那人沒抬頭,把材料塞進一個牛皮紙袋,袋口折了三折,用繩子繞了兩圈,打了個活結。
一個月過去了,沒動靜。
劉長河騎摩托去縣城,找了相熟的老領導,兩人在茶館裡坐了一下午。茶館裡的風扇吱嘎吱嘎轉,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霉味。
老領導給他倒了杯茶,茶葉在杯子裡沉下去,又浮上來。
"有人打了招呼。"老領導把茶杯放下,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,"李青山這個名字,批不了。"
劉長河把菸頭往地上一扔,用腳碾了兩下,鞋底在水泥地上搓出一道黑印:"趙建國?"
老領導沒說話,端起茶杯吹了吹,茶葉被吹到杯邊,又沉下去。
劉長河騎摩托回來,天已經黑了。他把陳東和李青山叫到工地門口,遞了根煙,自己先點上。
火柴劃了三次才著,風吹得火苗歪向一邊。
"有人打了招呼,故意卡咱們。"劉長河吐出一口煙,煙被風吹散。
陳東把菸頭捏碎,菸絲從指縫裡漏出來:"趙建國?"
劉長河沒說話。
李青山把工具箱上的灰塵拍了拍:"我去一趟。"
"你去幹啥?"陳東攔住他,"你去有用嗎?河灣鎮你不熟悉。"
李青山沒說話,把腳邊一塊碎磚頭踢進溝里,磚頭滾了兩圈,沒了動靜。
"你在這兒盯著工地,我去。"
第二天,陳東一個人去了縣工商局。
他沒找辦事窗口,直接上了三樓,局長辦公室。門虛掩著,他敲了三下,裡面說"進來"。
陳東推門進去,局長坐在辦公桌後面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他抬起頭看見陳東,愣了一下。
"陳老闆?"局長把文件放下,"你怎麼來了?"
陳東站在辦公桌前面,手撐在桌沿上:"我來問問,東山河裝飾工程有限公司的營業執照,什麼時候能批。"
局長的臉變了,像被人錘了一下。他往後靠了靠,椅子發出一聲吱嘎:"這個,材料還在審核……"
"審核了一個月了。"陳東打斷他,"咱縣裡的規矩,十五到三十個工作日。今天第三十一天。"
局長沒說話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陳東往前探了探身子:"我知道有人打了招呼。趙建國,三鑫裝飾對吧?"
局長的手停住了。
"我要告訴您,"陳東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,"我陳東也不是沒名沒姓。我們接了河灣鎮東頭小學和衛生院的項目,工程質量您可以去查。我們要是空殼公司,您可以不批。但我們要是正經做生意,您不能因為有人打了招呼,就卡我們。"
局長看著陳東,看了好一會兒。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,局長把目光移開,又看向窗外。
"陳老闆,"局長頓了一下,"你這脾氣,跟你爹一樣。"
陳東腦子嗡的一聲,心裡像有什麼東西碎了。
"你爹當年在黃岐鎮做木材生意,"局長把椅子轉過來,面朝陳東,"也是這麼個脾氣,誰也不怕。"
陳東沒說話,手從桌沿上拿下來,垂在身側。
"但你要明白,"局長壓低聲音,"有人不希望你在這行做。不是我不批,是有人不讓批。"
"他給了什麼?"陳東追問,"錢?還是關係?"
局長看著陳東,看了好一會兒:"他給了話。說我要是批了,三鑫今年不交稅。"
陳東的手指握緊了:"他三鑫在黃岐,稅又不交到河灣,您怕什麼?」
局長笑了一下:"我管的是全縣,不是一兩個鎮。但趙建國跟縣裡遞了話,我要是批了你,明天縣府辦的電話就能打到我這兒。"
陳東不屑的翻了個白眼,「他不交,我交。我交雙份。"
他往前伸了伸腦袋:"我不低頭。但我給您保證,三個月內,我讓您在縣裡看見東山河的名字。不是通過趙建國那種方式,是通過實打實的工程。"
局長盯著陳東的眼睛,半晌後,在文件上寫了「同意」兩個字。
"三天後,來取執照。"
東山河裝飾工程有限公司正式掛牌。陳東從家裡扛來一塊木板,劉長河用紅漆寫上名字。牌子掛在河灣鎮東頭小學工地門口。
牛二站在牌子下面,仰頭看了半天:"東山河。"他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"東山河。"
李青山站在旁邊,手裡拎著一串鑰匙。陳東拍他肩膀:"從今天起,你是李總了。"
"啥總不總的,"李青山把鑰匙塞進褲兜,"幹活。"
牛二把腰板又挺直了一點,手裡的掃帚握緊了:"哥,我去看水泥。"
三個月後,東山河上了東山縣的財報。
五年裡,東山河從三個人做到三十個人,辦公地點也遍布周邊幾個鄉鎮。
只不過,李青山每次攢夠一點錢,就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意外把這筆錢花掉。當然都是韓素梅家的事情。
那筆十幾萬的手術費始終差著,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嗓子眼。吞不下去,吐不出來。
2010年9月,趙小軍背著新書包走進黃岐鎮教室的時候,裡面已經坐了十幾個人。
教室在三樓,靠窗第三排。他把書包塞進抽屜,抽屜里有一層灰,他用袖子擦了擦。旁邊有人在說話,他沒抬頭。
一個影子擋在他面前,把陽光切斷了。
趙小軍抬頭,看見一個高個子男生站在桌子前面,校服拉鏈敞著,裡面是件黑T恤。男生比他高一頭,胳膊上的肉把袖子撐得緊緊的,手腕上有一塊疤,像條蜈蚣。
他一腳踩在趙小軍的凳子上,凳子腿在地磚上蹭了一下,發出一聲刺耳的響。
"你就是趙小軍?"
趙小軍沒說話,把課本從書包里拿出來。
"問你話呢。"男生往前湊了一步,臉幾乎貼到趙小軍臉上。趙小軍聞到他嘴裡有一股韭菜味,臭的要命。
"你爸是不是癱了?"
教室里安靜下來。幾個腦袋轉過來,又轉回去,像一群受驚的麻雀。有人低下頭,有人假裝看書,有人偷偷往這邊瞄。
趙小軍的手停在課本上,書皮上有一道摺痕,他盯著那道摺痕,沒抬頭。
"你媽是不是跟野男人睡覺?"男生笑了一下,露出半顆豁牙,"全鎮都知道。"
趙小軍握起拳頭想揍人。
他想起李青山說的話。
"以後有人欺負你,別怕。但別先動手。"
趙小軍盯著男生的臉,沒說話。
"喲,還挺橫。"男生推了他肩膀一把。趙小軍晃了一下,沒還手。
他只是盯著對方,眼睛一眨不眨。
"我跟你說話呢!"男生又推了一把,這次用了力,手掌根抵在趙小軍鎖骨上。趙小軍後退半步,撞在牆上,有點疼。
男生把腳從凳子上拿下來,一把抓住趙小軍的書包帶,把書包從抽屜里拽出來,往教室後面的垃圾桶一扔。
書包砸在桶沿上,裡面的文具盒摔出來,鉛筆滾了一地。
"以後離我遠點,"男生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"不然有你好看的。"
趙小軍還是沒說話,彎腰把書包撿起來,拍了拍上面的灰,把文具盒塞回去。
男生轉身走了,教室里沒人說話,只有翻書的聲音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那個周末放學回家,韓素梅正在灶房擀麵條。
"上學咋樣?"
趙小軍把書包掛在門後,情緒不太高:「還行。」
韓素梅停下手裡的活,看了他一眼。趙小軍臉衝著牆在洗手,水嘩嘩響,蓋住了他的表情。
"有人欺負你?"
"沒有。"
外面蛐蛐叫起來了,聲音一陣一陣的。
趙小軍低頭看見自己手背上有塊青,是白天那個男生推他的時候硌在牆上留下的。他看了一眼,偷偷把袖子拽了拽遮住。
風從窗縫鑽進來,吹動窗簾,也吹起了趙小軍單薄的衣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