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5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要晚一些。
二月底了,東山上的雪還沒化乾淨,白一塊黑一塊,像件洗不乾淨的舊衣服。村口的柳樹條子剛冒芽,風一吹,芽尖上掛著霜,遠看亮晶晶的。
李青山依然每天早起給韓素梅家挑水,如果外出,會比平時起的更早。
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跡上正常行走,唯獨那個缺了腿的男人,突然性情大變。
半夜,寂靜的屋子裡傳來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韓素梅被"啪"的聲音吵醒,驚嚇中翻身坐起來。看見趙大柱在扇自己耳光,一下又一下,半邊臉都扇紅了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他的臉腫成了發麵饅頭。
"我是個廢物。"
韓素梅下意識去拉他的手。趙大柱轉頭盯著她。眼睛血紅,像被什麼點燃了。
"你是不是跟李青山睡了?"
韓素梅愣住,手懸在半空,心臟砰砰直跳。
"你說啥呢。"
"你每次看他那個眼神,"趙大柱夾著嗓子,"當我瞎?"
韓素梅沒吭聲,下炕去給趙大柱弄濕毛巾,心想著煮個雞蛋揉揉臉能消腫。
趙大柱直接把枕頭砸過去,落在她背上:"你說話啊!你是不是嫌棄我?"
小床傳來趙小軍的聲音,帶著哭腔:"爸,媽……"
韓素梅輕聲哄著讓趙小軍先睡覺。
她沒再進屋,坐在門檻上看天空。
夜風迎面吹來,帶著絲絲寒氣,她沒覺得冷,只是心裡發顫。
趙大柱在黑暗裡喘著粗氣,像一頭困在陷阱里的獸。
三月初,李青山接了劉長河介紹的項目,翻修河灣鎮小學。
他帶著牛二和五個工人進場。他們在操場邊搭了個簡易宿舍。木板拼的床,油氈蓋的頂,門口堆著水泥袋和鋼管。
他打算住在這兒,幹完這單再回村。
陳東騎著摩托來,后座綁著兩條煙。他把煙扔給牛二:"拿著。"
牛二扛著水泥袋,滿肩石灰,笑得露出白牙:"東哥,你這煙是給我們的還是給青山哥的?"
"都有。"
劉長河從教學樓里出來,手裡攥著圖紙,走到李青山身邊,輕拍他的肩膀:"過了這單,你就是正經包工頭了。"
李青山看著學校的破屋頂,太陽從雲縫裡露出來照在他臉上,他眯了眯眼。
下午,風突然大了。
衝進來一群人,七八個男的,手裡拎著鋼管。趙三走在最前面,腳步聲很響,踩在地上咚咚咚。
李青山從腳手架上跳下來,灰塵揚了一臉。
趙三掃了一圈,目光落在陳東臉上:"這活是我爹先看上的,你們也配干?"
陳東往前走了兩步:"趙三,別在這兒鬧事。"
趙三冷笑:"陳東,你幫李青山搶我家生意,你不想在縣上混了?"他勾了勾嘴角,"我能讓你進監獄,你信不信?"
陳東拳頭握緊,青筋暴起來。
趙三身後一個人突然掄起鋼管,眼看要落下去時,李青山一把將陳東推開,自己迎上去……
"咔嚓。"
左胳膊怪異地彎了。李青山悶哼一聲,額頭的汗一下子冒出來,像有人在他腦門上潑了一盆熱水。他用右手撐著膝蓋,半蹲在地上。
疼,鑽心的疼。
牛二看見李青山被打了,作勢要衝上來,被兩個人按在地上揍。拳頭砸在他背上發出悶響。
牛二咬著牙,臉憋得通紅。
劉長河帶著三個工人從教學樓里跑出來,手裡拎著鐵鍬。趙三退了一步,掃了一眼李青山吊著的胳膊,放出狠話:"你們等著,這事沒完。"
一群人走了。塵土揚起來又落下去,一切歸於平靜。
李青山坐在地上,左胳膊吊著,臉色發白。陳東蹲下來,手在抖:"青山,你傻不傻?"
李青山咧了咧嘴:"沒事,皮外傷。"
劉長河第一時間報了警。
警察來了,拍了照,問了話,記了筆錄。說"等消息"。
三天後,陳東把劉長河拉到一邊:"有後續嗎?"
劉長河搖頭,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:"趙家勢力太大,手都伸到河灣鎮了。附近幾個鎮,也有關係。"
陳東看著遠處的山,山尖上還頂著雪:"就這麼算了?"
劉長河把鐵鍬往地上一插:"先幹活。這筆帳記著,秋後算。"
那幾天,李青山躺在工地簡易宿舍的木板上,左胳膊吊著布帶。醫生說骨頭裂了,好在沒斷,需要養一個月。
陳東和劉長河來看他,帶了燒雞和酒。
"青山,你受的委屈,哥哥們給你記著。"陳東把燒雞拆開,雞腿扯下來遞過去。
李青山用右手撐著坐起來:"我倒是沒事,不影響項目進度就行。"
劉長河大笑:"你呀,一天鑽到錢眼兒里了。"
牛二在旁邊擦桌子,抹布在桌上蹭來蹭去。「青山哥才不愛錢,他是為了攢手術費……」
「牛二!」李青山出聲制止。
牛二看了李青山一眼,低下頭。
陳東和劉長河對視了一下,陳東開口:"青山,到底啥事?你跟哥哥們說實話。"
李青山沉默了一會兒,右手抓著雞腿:"我自己的事。"
"還把我倆當外人?"劉長河皺眉頭。
李青山嘆了口氣,"這個事情我想自己解決。如果需要幫助,我會第一時間跟你們說。"
陳東點頭,劉長河看了他一眼:"行。記住了,有事說話。"
韓素梅好幾天沒見李青山回村,也沒見牛二來。
有一天早上突然聽見水桶響,她急忙下炕,打開房門,看見牛二站在院子裡。
「素梅姐……」
"青山哥咋沒回來?"
牛二拎著水桶頓了一下:"胳膊斷了,在工地養著。"
韓素梅沒說話,轉身走進灶房開始忙活。
第二天一早,她煮了豬頭肉,包了豬肉芹菜餃子,煮了十幾個雞蛋,用籃子裝著,上面蓋一塊乾淨的藍布。
韓素梅把籃子挎在胳膊上,站在牛二家門口:"帶我去。"
牛二看了她一眼,沒多問,發動拖拉機。
工地簡易宿舍,木板門開著。李青山坐在床上,正在用右手數釘子,陳東和劉長河站在旁邊,商量採購水泥的事。
韓素梅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籃子,沒進去。她看了李青山一眼,目光在他吊著的胳膊上停了一下。
她把籃子遞給牛二:"你給他吧。"
牛二接過來,掀開布,豬頭肉的香味飄散出來。
韓素梅轉身走了,腳步很快,像怕被誰看見。
陳東順著李青山的目光看過去,看見韓素梅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他笑了:"青山,這就是你說的弟妹?"
牛二把籃子裡的飯一一拿出來擺在李青山面前的桌上。「哥,素梅姐給你做的。」
李青山沒說話,他撐著床沿想坐起來,扯到左胳膊,皺了一下眉。
劉長河拿了個餃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:"結了婚的人還這麼關心你,不簡單啊。"
李青山把水杯放下,杯底磕在石台上,發出一聲脆響:"別胡說。"
"我倆還尋思給你介紹對象呢。"陳東坐下來,拿了個雞蛋在桌上磕了磕,"我妹都念叨好幾回了,說想見見你這個包工頭。"
李青山自嘲地笑了笑:"我這樣子,誰會嫁給我。"
劉長河深看他一眼,又看了眼韓素梅消失的方向。院子裡安靜下來,只有風吹過油氈的聲音。
"我看未必。"劉長河把雞蛋殼剝了一半停住,"你小子不是不能結,是不想結。心裡有主了吧?"
李青山沒接話,低頭喝水。水很燙,燙的他臉紅。
陳東和劉長河笑了笑,沒再追問。
韓素梅和牛二一起回來的,她在工地上幫忙幹了點力所能及的活。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。
趙大柱坐在輪椅上,臉衝著窗戶。她進門,趙大柱立馬轉過頭:"你去哪兒了?"
"和牛二去河灣鎮了。"韓素梅把籃子放下,籃子是空的,藍布還蓋在上面。
趙大柱盯著她:"你去找他了。"
韓素梅轉過身,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:"青山哥骨折了,我去看看他,給他送點吃的。"
趙大柱愣了一下,他沒料到她會這麼直接。他的臉逐漸開始扭曲,手抓住輪椅的扶手,胸膛劇烈起伏。
"你倒是誠實。"
韓素梅沒吭聲,去給他翻身。趙大柱突然抓住她的手腕:"你去找他吧,我不怪你。"
韓素梅看著他。趙大柱眼淚流下來,流進耳朵里。
"我這輩子算完了。"
韓素梅把手抽出來,繼續給他翻身。動作很輕,像對待一個孩子。
一個月後,李青山胳膊好了。
陳東和劉長河要走,去臨縣看項目。三人站在工地門口,站成一排。遠處的山尖上,雪化了一半,露出黑色的石頭。
劉長河把包甩到摩托后座上:"青山,有事打電話。"
陳東跨上摩托,又叮囑了一句:"記住,你不是一個人。"
李青山點頭,右手拍了拍左胳膊:"知道了。"
牛二開著拖拉機去拉板材,回來看見李青山還站在學校門口,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:"哥,明天我去盯工地,你歇著。"
李青山搖頭:"歇夠了。"
他爬上腳手架,映入眼帘的是河灣鎮小學的破屋頂。
很快,他會讓這裡煥然一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