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灣鎮衛生院,走廊的地磚擦得發亮。
李青山站在院子裡,手裡拿著一把掃帚,把最後幾片碎磚頭掃成一堆。他彎下腰,用手把碎磚一塊一塊撿進簸箕里,倒進旁邊的垃圾堆。
老張從屋裡出來,手裡拎著個空水泥袋:"青山,都收拾完了。"
李青山把掃帚靠在牆根:"門都關上了?"
"關上了,每扇都推了三遍。"
牛二從後院繞過來,手裡拎著個破水桶,往地上一放:"後院也清了,沒剩啥。"
李青山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往院門口走。陽光從東邊的牆上照過來,院子裡的樹影拉長了好幾倍。
他站在院門口,手扶著門框環視。
遠處傳來摩托聲。李青山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。
劉長河到了,後面跟著陳東。兩人停好車走進院子。
"來這麼早?"陳東看了李青山一眼,"怕我們賴帳?"
李青山嗓子發癢,輕輕咳嗽了一聲:"檢查檢查。"
劉長河從包里掏出一張紙遞給李青山:"已經驗收過了。縣裡人來查了一遍,沒問題。"
李青山接過紙,手指捏著紙邊頓了一下。他沒看數字,把紙折了兩下塞進兜里。
"尾款兩萬五,扣了預付一萬。"劉長河笑了一聲,"過完年去縣城取。"
陳東從摩托后座拎下個袋子,往地上一放,瓶瓶罐罐碰得叮噹響:"今兒個結款,我們來喝一頓。"
李青山搖頭:"我還有事。"
"啥事比喝酒重要?"陳東把袋子拎起來,往李青山手裡塞。
李青山後退了半步。他先是看陳東,然後又看劉長河,嘴唇動了動。
"兩位大哥,過年了,打算給工人發啥福利?"
陳東和劉長河對視了一眼。陳東直接把袋子放地上:"你有想法?"
李青山從兜里掏出煙捏在手裡:"我想讓兩位哥在我這兒採購一批掛麵。"
"掛麵?"劉長河皺了皺眉。
"工人們辛苦了一個多月,當初說是工期15天,其實早已經超過了。過年了,不能讓兄弟們空手回去啊。"李青山眼珠骨碌碌的轉,"我那弟妹手藝好,掛麵比干饃強。"
陳東咧開嘴笑:"你小子,結完款就開始做生意了?"
"不是做生意。"李青山把煙叼在嘴裡,"我想讓他們吃頓好的。"
劉長河看了陳東一眼,陳東點點頭。
"行。"劉長河伸出手做了個邀請的手勢,"你說個數。"
"兩位大哥總共四十斤。"李青山把煙點燃吸了一口,"你們倆手下的工人按人頭髮,一人五斤。"
"好傢夥,就算我和東子吃的完,但是你那個弟妹忙得過來嗎?"劉長河眨了眨眼睛。
"忙得過來。"李青山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"你什麼時候要,什麼時候送來。"
"後天。"陳東想了想,"小年之前,送到工地。"
李青山點頭:"好,成交。"
陳東跨上摩托,擰了一把油門:"走了,有事打電話。那些吃的給牛二兄弟分一分。"
牛二從牆角走過來,手上全是灰:"謝了東哥。"
陳東笑了一下,擰油門走了。
劉長河把包往肩上一甩,跟著往外走。走到院門口,回頭看了李青山一眼:"過了年,鎮東頭有個學校要翻修,你要是接,我給你留著。"
李青山咧開嘴:"接。"
劉長河笑了一下,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李青山從兜里掏出那張驗收單又看了一遍,確實是兩萬五。他把紙折好揣進兜里,轉身往門外走。牛二跟在後面,順手把水桶拎起來。
轉眼間到了臘月二十九。
有了李青山的幫助,韓素梅賣了差不多一百斤掛麵。
她心裡記著他的好,特地買了一點豬肉,打算做好吃的感謝他。
韓素梅蹲在灶房門口,手裡拿著一根擀麵杖,案板上排著兩蓋簾芹菜豬肉餃子。
她把煮好的餃子裝進碗裡,上面蓋一塊乾淨的布。
"小軍。"
趙小軍站在院子裡,手裡拎著一把小斧頭在劈柴。
"給你青山叔送去。"韓素梅把碗遞過去。
趙小軍沒動。
"快去。"
他接過碗出了院門。走到李青山家門口,把碗往門檻上一放。
碗裡的湯灑出來一點,浸濕了門檻邊的土。
李青山從鎮上回來。發現門檻上擱著一碗餃子,布蓋著,邊兒上濕了一塊。
他彎腰端起碗,看見趙小軍還沒走遠。
"小軍。"
趙小軍站住了,沒回頭。
李青山走過去:"你娘讓你送的?"
趙小軍轉過身,眼睛看著地上的土。
李青山把他拉進院子,搬了個小板凳,拍了拍旁邊:"坐。"
趙小軍沒坐。
李青山把碗放在石台上。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紙盒,紅色的,上面印著字。
"河灣鎮買的,德芙。"李青山遞給趙小軍,"城裡小孩都吃這個。"
趙小軍沒接。他看了一眼,咽了咽口水。
李青山站起來,走到趙小軍面前蹲下。兩個人的視線平齊了。
"同學說你是我爸。"趙小軍開口了,聲音里夾雜著委屈和不滿。
李青山沒接話。
"他們說你是野男人。"趙小軍哽咽。「說我媽不要臉,說我爸是廢物,說我媽是……」他停住了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李青山看著他,還是沒說話。
趙小軍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"你到底是不是我爸?"
李青山突然笑了,他終於明白這孩子為啥擰巴了。
他把手搭在趙小軍肩膀上。
"你給我聽好了。你爸是趙大柱,我是你山叔。我這輩子都是你叔。"李青山的聲音很輕,但字字有力,"你爸躺在炕上,但他比你想像的硬。他要是站得起來,比我厲害多了。"
趙小軍的嘴唇抖了一下:"那他們為啥那麼說?"
"因為嘴長在別人身上。"李青山站起來,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"你爸這輩子不容易,你媽也不容易。你要是聽信了那些傳言,你就不配當他們的兒子。"
趙小軍沒吭聲,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,他用手背擦了一把。
李青山把那盒德芙塞他手裡:"拿著。"
趙小軍低頭看著手裡的巧克力,又抬頭看李青山。
"好好學習。"李青山摸了摸他的頭,"將來考上大學,給咱李家塬爭光。"
趙小軍拿著巧克力,轉身往院門口走。
走到門口,停住腳步。"叔,我記住了。"
李青山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離開。
他蹲下去,把石台上的碗端起來,夾了個餃子往嘴裡塞,吃到餡料時頓住了。
豬肉芹菜,他最愛吃的。
上一次吃這個,還是16歲過生日時,母親特意起大早去鎮上割肉,父親擀餃子皮,兩人一起給他包的。
李青山嚼著嚼著,眼淚涌了出來。
趙小軍回到家,走進裡屋。
趙大柱躺在床上,臉衝著牆。趙小軍走到炕邊站了一會兒。
"爸。"
趙大柱沒應聲。
"明天過年。"趙小軍的聲音很輕,"我給你拜年。"
他爬上床,挨著趙大柱躺下。小手抓住趙大柱的手。
趙大柱的手動了一下,想去摸趙小軍的頭,抬到一半,沒抬起來,又落回被子上。
趙小軍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。
韓素梅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幕,沒進去,眼淚悄悄划過臉龐。
除夕夜。
李青山一個人在家,門框上貼了對聯,紅紙黑字,漿糊還沒幹。他坐在門檻上,手裡夾著一根煙。
遠處的鞭炮聲斷斷續續,天上有點雪花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
院門口傳來腳步聲。李青山抬起頭,看見牛二站在那兒,手裡拎著一瓶酒,笑眯眯的。
"山哥。"
李青山把煙塞回兜里:"你幹啥?大過年的不陪媳婦。"
牛二走進院子,把酒往石台上一放:"我來找你喝一杯。"
李青山看著他,沒說話。
"這一年,咱倆經歷了太多事情,"牛二擰開瓶蓋,從廚房拿了兩個碗,"要不是跟著你,我還不知道在哪拉散貨呢。"
李青山接過碗抿了一口。酒很辣,從喉嚨燒到胃裡。
牛二也喝了一口,咧了咧嘴:"項目結了,尾款拿到了,過了年還有活干。這是你拿命熬出來的。"
「我們是接的老周的攤子,他……」
「老周估計難。」牛二嘆了口氣。
李青山看著碗裡的酒,沒吭聲。
河灣鎮項目結束前,他和牛二去醫院看過老周。身體比之前更差,他說兒子過完年要把他接去外地,大概率不會回來了。
"不管咋樣,過了年,"牛二又倒了一碗,"我還跟著你干。"
李青山抬起眼皮:"想好了?"
"想好了,我這輩子都跟著你。"
兩個人一碗一碗地喝。酒瓶見了底,牛二站起來伸了伸懶腰:"走了,回去晚了媳婦罵。"
李青山點點頭,「早點生個大胖小子,別整天吊兒郎當的。」
牛二回頭笑了一下:"知道啦哥,過年好。"
李青山"嗯"了一聲。
牛二走了,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李青山把兩個空碗摞起來,放在石台上。
大年初一早上,李青山打開門。
窗台上多了一碟鹹菜,切得細細的,碼得整整齊齊。
他起身往趙大柱家走。走到院門口,趙小軍正在掃雪,小掃帚劃拉著地面,雪堆成一個小堆。
韓素梅從灶房出來,手裡端著一盆水,看見李青山,腳步停了一下,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。
李青山進了院子,從懷裡拿出一個牛皮紙紙包放在窗台上,轉身走了。
年初一晚上,村口小賣部。
鐵鎖坐在櫃檯旁邊的凳子上,手裡捏著半瓶二鍋頭。他灌了一口酒,沖旁邊的人咧嘴笑:"你們知道不?韓素梅跟李青山,倆人天天半夜在一個被窩裡鬼混,全村都知道了。"
旁邊一個老漢蹲在門檻上,手裡抓著一把瓜子:"鐵鎖,這大過年的你還要造口業,給你爹娘積點福吧,他們在下面不容易。"
鐵鎖臉一沉:"你啥意思?"
"沒啥意思。"老漢把瓜子揣進兜里,站起身,"少做虧心事,積德。"
鐵鎖瞪著他的背影,把酒瓶往櫃檯上一墩。櫃檯後面的老闆娘看了他一眼,沒吭聲,低頭繼續織毛衣。
鐵鎖又灌了一口酒,辣得齜牙。他看著窗外,雪越下越大,把整個村道都蓋住了。
又一年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