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腳上穿著紅色的繡鞋,身上是大紅色的古裝喜服,抱著腦袋縮在屋子的角落,身邊蹲了一個小丫鬟,小手拽著她的袖子,緊緊的偎著她 。
屋子裡,一群婦人和小孩,互相抱著,壓抑著聲音哭的悲悲切切,聽起來相當的悽慘。
七八個婦人,五六個小孩,身上價值不菲的綾羅綢緞,頭上的珠寶首飾, 屋子裡古色古香的各種木製家具,裡面正中位置滿眼是淚的老太太,蘇念慪的恨不得捂住眼睛,原諒她實在無法和這些人共情,她此刻只有滿心的氣憤,沒有一絲的傷心,她不過是正常出外勤,怎麼就到了這萬惡的封建社會?
既是穿越,為何不早那麼一點點?
若是能早一個時辰穿越,她就能幹掉原身可惡的嫡母,在被送到這裡的路上逃脫,逃開這種送上門做替嫁新娘的命運。
她不服啊!
她真是不服氣!
蘇念在穿越前,是華國紀律部門的小科員。
她幼時父親犧牲,幾年後她媽再婚,把她留給了爺爺奶奶,
她媽嘴上說是不忍心老蘇家自此斷了後,忍痛把孩子留給了蘇家老兩口。
其實是新組建的家庭嫌棄她這個拖油瓶,她媽為了新家庭的和諧,丟下了她。
父亡母走,對幼小的她造成的心理傷害,是外人所不能理解的,
雖然爺爺奶奶很疼愛她,可她的性子,變的格外的彆扭。
外人看著她文文靜靜的,很有禮貌,可是內在里,她就是一個小汽油桶,一點子火星都能讓她暴怒。
上小學時,有人笑話她沒爹沒媽,她小小個子能追著五六個男孩子打得滿教室雞飛狗跳,老師來都摁不住。
上中學時高年級學生想霸凌她,她能把那些高年級男生腦袋摁到洗拖把的水池子裡給對方洗頭!
因為她是烈士遺孤,在學校里,每次新年度開學第一戰之後,在老師們和校長明里暗裡的照顧下,一般首戰即終戰。
一戰之後整個班級乃至整個年級,幾乎都不會再有不長眼的人來欺負她。
沒人知道,她其實是很想和人打架的!
她心裡老憋著一股子火氣,憋得難受!
不打架就無法發泄,沒有出氣筒,她十分煎熬!
別人不欺負她,她作為烈士遺孤,自然也不能去欺負別人,
心裡那股子火, 久而久之,愈憋愈旺!
憋得她上不來氣,半夜做夢醒來時,都會渾身出汗,急躁的想大喊大叫,有時候,甚至想毀天滅地!
爺爺奶奶都是老師,她這種心理狀態,老兩口覺得不對勁,在家裡家外,更加小心翼翼的呵護她,甚至給她請了心理醫生, 疏導她的情緒。
心理醫生的介入, 作用不大,
用爺爺的話來說,四兩重的命,能長上百斤的反骨,
叛逆像是刻入了她的骨子裡,
暴戾的情緒,也像是生長在骨子裡,很難化解。
直到上高中時一個男生給她寫情書,她懶得搭理那男生,那男生黏黏糊糊的追著她說話,她一時暴躁拿著裝滿了書的書包砸在對方腦袋上,那個弱雞男生當場暈倒,被送到了醫院。
事情鬧大了, 爺爺無奈,給兒子的同事們打了電話,
幾個帽子叔叔阿姨和她聊天后,破格讓她進了特訓隊,
在特訓隊裡她拼了命的練習擒拿格鬥,發泄心中那股子邪火,性子才慢慢有所克制。
之後她被錄到父親生前讀書的學校, 畢業後進入她父親原來的工作單位,重啟了她父親的編號。
但是,上級為了保護她,安排她做技術分析,輕易不讓她接觸到任何危險,
偏這一次,也就這一次,她跟著出了一次外勤,然後,就莫名來到了這個叫大周的朝代。
到現在她都沒有搞明白是什麼觸發了她的穿越,
當日隊裡接到群眾舉報,說是鬧市一個大型商場裡發生了持刀傷人事件,她跟著出外勤,去採集信息。
持刀傷人的事件發生在商場負一樓的大型綜合性超市里,她跟著同事們進入超市,走步梯去負一樓,她記得清清楚楚,樓梯一共兩段,每段十三個台階,她匆匆下完第一節,走三步平地,再下第二段,在即將走完最後一個台階,下一步要踏上平地時,許是過於匆忙,她踉蹌了一下, 像是遭到了電擊,渾身癱軟倒地時,她還記得緊緊抱住手裡的小黑箱, 再次醒來,發現自己在一個花轎里, 被送到了這個大屋子裡。
原身也叫蘇念,這個朝代叫大周朝,原身是大周朝武將定北侯蘇文喜的庶女。
定北侯蘇文喜年輕時在大周西北邊境戍邊,武將戍邊,為安帝王心,家眷都是留在京城的,蘇侯爺在京城中留有正妻,在西北戍邊十幾年, 納了三個妾室。
西北安定後,蘇侯爺很識相,回京繳了兵權,在京城榮養,做個富貴侯爺,
武將講究的是打虎親兄弟,上陣父子兵, 蘇侯爺閒著沒事,為了繁衍子嗣,又納了三四房妾室。
所以,定北侯蘇侯爺府上,子嗣特別的繁茂!
正妻生有三子一女,妾室們生養四個庶子,七個庶女,侯爺七個兒子,八個女兒,十五個子嗣中,原身是其中最沒有存在感的一個庶女。
說起來原身的姨娘,
家世寒微,容貌一般,
能成為定北侯的妾室,真真是特定環境下的特殊緣分!
定北侯年輕時在西北戍邊,一次受傷,傷兵所為了討好他,給他請了一個當地的頗為有名的醫女貼身伺候, 定北侯傷愈後就納了醫女為妾,這就是蘇念的姨娘,第二年,這醫女便生了蘇念。
西北民風開放, 醫女極為少見, 那醫女即便是做了定北侯妾室 ,也依然在自家醫館坐堂看診,並沒有被拘在後院方寸之地。
等蘇侯爺要回京時,醫女因族人都在西北, 不願意千里迢迢來京都後被禁錮在高門後宅 ,鼓起勇氣,求蘇侯爺給了放妾書。
蘇侯爺回京時,原身已經十歲,醫女千般不舍萬般心碎,想讓原身留在西北,可惜原身一心要來京城中看看這人世間的繁華,做一做侯府的千金小姐,便棄了生母,主動跟著父親回了京城。
到了京都,定北侯府的當家主母,對自家夫君帶回來的庶子女 , 特別嚴厲。
專門安排了教養嬤嬤對她嚴格教養,
原身在教養嬤嬤的教導下, 長了不少的見識,學了貴女的禮儀規範和各種規矩,
也受了不少的磋磨。
蘇念進入定北侯府之後,五六年時間, 幾乎沒有機會出後宅!
便是蘇老夫人每年幾次去京郊寺廟裡燒香祈福,也只帶嫡女和得寵的庶女,
原身沒有姨娘,本人也不出彩,入不了蘇老夫人的法眼,便一次都沒有去過,
五六年來,原身唯一的一次離開侯府,便是今天被花轎抬到了曹國公府,做了曹家的新婦。
蘇念接受了原身的記憶後,便想罵原身蠢,
好好的留在西北,跟著開醫館的親娘不好嗎?幹麼來這破定北侯府?
定北侯不算是沒有良心之人,
他當年離開西北時,給原身的姨娘留了宅子, 還給了足夠的銀兩,原身的姨娘還有一個小醫館,這麼好的條件,為何不跟著親娘?
何苦要作死 的來京城做一個礙人眼的小庶女,受盡了欺辱和磋磨?
蘇念被關在定北候府後院,對大院外面的事情知之甚少,但是,這個曹家,拜嫡姐所賜,她多少知道一點。
曹國公是百多年前大周開國之初,跟著太祖南征北戰,立下了赫赫戰功的武將,太祖建立大周朝,敕封四王三公十二個侯爺,其中四王三公是永不降爵的世襲爵位,到如今這一代的曹國公,已經是第五代。
曹家男人在南境戍邊,女人被留在京中相夫教子,雖是戰功赫赫的國公府,但是日常低調的很,在京城高門大戶中,存在感極低。
前幾年,國公府嫡三子和定北侯府嫡長女定親,
國公府和定北候府門戶相當,嫡三子和嫡長女才貌般配 ,
這樁親事,是京城上流世家貴婦小姐中人人稱羨的婚事,
為什麼嫡母會在成親當日,把原身打包送到曹家呢?
嫡母會讓她這麼一個沒有任何存在感的小庶女占了長姐的好親事?
嫡母肯定不會有如此好心!
蘇念從這屋裡人的哭泣中知道,今天確實是國公府三少爺和定北侯府嫡長女成親的日子,但似乎曹家在宮裡的姑奶奶惠貴嬪出事了,
一大早的,曹國公和三個嫡子,便被傳進了宮裡,
父子四人進宮後不到一個時辰,便來了一群如狼似虎的羽林衛,圍封了國公府, 不准任何人進出。
原身的嫡母是個精明的, 使人把原身塞入花轎抬到了國公府, 抹著眼淚說,早在兩家合庚帖時,蘇家這個女兒就是曹家人了,理應來夫家,和夫家人同甘共苦, 即便曹家出事,定北侯府也遵守婚約,送女兒入曹府,
嫡母于氏為定北侯府賺取了好的名聲,但實際上把嫡女換成了庶女,
並且,沒有一個銅板的嫁妝。
一大早,原身還未睡醒,便被兩個僕婦拉起來,淨面梳洗穿嫁衣,在臨上花轎時,嫡姐洋洋得意的來炫耀:這是她不要的夫君,便宜她這個小庶女了!
巴拉巴拉一陣奚落,像是賞了 一坨屎一樣來噁心原身,
原身五六年來忍受了各種委屈,沒想到今日會是這麼個結局?!
小庶女隱藏已久的血性猛然爆發,有了反抗意識,
揚言便是碰死,也不要這樣不明不白的一坨狗屎婚事, 在閨房中大鬧,最後更是破釜沉舟的要撞牆!
僕婦們拉的拉,拽的拽,到最後,小庶女氣急昏倒,
沒人想著叫大夫,僕婦們趁機摁著小庶女胡亂又梳洗打扮一番, 擺弄著穿了嫁衣,被喜婆和嫡母安排的嬤嬤塞進了花轎,抬到了國公府。
到了國公府大門口,隨行的嬤嬤給門口的羽林衛塞了銀錢,羽林衛便把她和她的小丫鬟抬到了 這個院子裡。
原身凌晨被叫起梳洗打扮,剛梳好頭,被嫡姐激怒, 爆發小宇宙鬧了小半個時辰,又是砸東西又是撞牆找死,暈倒後被扶著再次梳洗打扮送入花轎,到現在,她已經被餓了幾個時辰 ,連一滴水都沒有喝到!
餓的要死,
渴的要死,
難受的要死!
蘇念心裡念叨:「我要喝水!我要吃飯!」嗓子眼裡要冒火!
可是,整個屋裡都陷入驚慌和傷心的人,哪裡會有人管她的死活?
小丫鬟春草抱著蘇念的胳膊,也低低的說:「小姐,好餓啊!」
蘇念抱頭閉上眼,她也好餓啊!
一陣眩暈,她又暈了過去。
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個負一樓的大超市,
這次她穩穩的走下了步梯,向右轉是一條通道,通道兩邊, 是一排排的鋪位,左手是賣茶葉的,賣乾果的,賣燕窩、蟲草、海參鮑魚等滋補品的,右手則是賣襪子、鞋子、保暖內衣和小擺件的,一直往裡,是超市入口,她順著通道進入超市,好半天后,她愕然發現占地上千平方的超市,只有她一個人!
這種發現讓她渾身起了雞皮疙瘩,
她是在紀律部隊上班, 唯物主義的教育是最基本的思想基礎,
可是,此刻她感覺像是進入了鬼屋 !
若是可能,她想抽出手槍,可惜,她的配槍在小黑箱子裡,
而現在,她貌似在超市里,但是又不像是在超市里,
也就是說她能看到超市裡的一切,像是三維立體動畫,看到清清楚楚,但是,她似乎摸不到裡面的東西。
她意識進入超市, 慢慢的,仔細的,認真的巡視超市。
超市門口,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西瓜、香瓜、柚子、榴槤等個大的水果,挨著的是香蕉、橙子、蘋果、梨子、車厘子等小水果,往裡各個木製貨柜上是一排排綠意盎然的蔬菜,盒裝的豆腐雞蛋和豆芽,過道這邊大木桶里是大米、小米、江米、綠豆、紅豆等糧食, 賣調料的位置,有個大鐵鍋在 小幅度晃動, 鐵鍋上冒著熱氣,似乎能聞到小磨香油濃郁的氣息。
尼瑪,這是古代還是現代?
這是她要出外勤的超市,所以她又回來了?
她哭笑不得,她這短暫的穿越後又回來了?
可是超市里怎麼沒有人呢?
一個都沒有!
她感覺自己抓了一把豆子,豆子被她灑出去, 「嘩啦」一聲,
空寂的超市里,豆子落地產生的輕微聲響聽起來很詭異,
像是某個密室中,神秘的腳步聲!
她像急行軍一樣,意識一路小跑,迅速將超市里逡巡了一番,
確定這就是現代都市中很常見的綜合性超市,特點不過是大了些,
也是,大型綜合性商場負一樓,肯定是大超市啊!
貨物齊全,連熟食區的蒸籠里和烤箱似乎都保持著工作狀態, 收銀台旁邊的大電鍋里茶葉蛋冒著特有的咸香之氣,旁邊的烤箱裡烤腸滋滋冒油,這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,
但是,整個超市像是被封印了一樣,時間戛然而止,停留在了某個瞬間,
並且,這麼大一個超市里除了蘇念自己 ,似乎根本沒有第二個人!
她真是驚詫了,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,
她穿越不過一兩個小時,就又回來了?
不妙的是,想著的她潛意識裡, 似乎對那個喊餓的小丫鬟,有著一絲不舍,
這是原身的情緒?
她帶回了原身的情緒?
「小姐!小姐!」身子被一晃,神遊的蘇念被晃回來,
睜開眼,尼瑪,還是在這個古色古香的大屋裡!
許是這邊的動靜有點大,屋子正中一個穿著華貴的中年美婦人放下手裡抱著的小姑娘,走過來:「 小姐?您這是?」
高門貴婦,說半句留半句,留白足夠,等著蘇念接話。
蘇念扶著小丫鬟站起來,依著原主的記憶,勉強福身行禮:「夫人對不住,我是定北侯府里的庶女,今天原本是我嫡姐和貴府三少爺成親之日,不知為何,我嫡母將我打暈送到了貴府,讓我替嫡姐成親,不是我要欺騙貴府,實在是,我也很莫名奇妙。」
很委屈好不好?
這個中年美婦是現任的曹國公夫人姜氏,縱然已經生了三個兒子,長子都二十七了,她都四十多了, 多年養尊處優的日子讓她看起來非常年輕, 像是才三十多歲。
此刻,姜氏看著這個小姑娘,一臉的驚詫,
定北侯府的嫡小姐蘇慕瑤是自己的未來兒媳婦, 她自然是認識的,
眼前這個小姑娘,她是第一次見,剛才只看到羽林衛把她帶了進來,
但是,她也沒有想到, 這個穿著皺巴巴喜服的小姑娘,是蘇家送來履行婚約的,
也就是說,蘇家把這個小姑娘送來,做她的三兒媳婦?
旁邊一個少女衝過來:「呸! 當初蘇慕瑤看上我三哥,是蘇家主動求著和咱們家結親的,今日看國公府被圍,她便金蟬脫殼,拿一個庶女來履行婚約,蘇家如此羞辱我國公府,簡直無恥!」
姜氏立即呵斥:「不得無禮!」
那個少女忿恨看著蘇念,像是看到了刻骨的仇人。
那邊榻上坐著的老夫人開口了:「蘇小姐,你過來,老身和你說句話。」
蘇念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頭髮,儘量保持情緒平和的走過去,給老夫人行禮後,垂手站在老夫人身邊。
老夫人蒼老睿智的眼神看著蘇念,半天后,溫和的問:「你可知,你嫡母送你過來,是何用意?」
蘇念臉色蒼白:「不知。」
老夫人也是臉色蒼白,但是實話實說:「不瞞姑娘,我們府上,怕是遇到難處了, 若是姑娘覺得委屈,我可以代孫兒給你一紙和離書,親自去和羽林衛頭領交涉,把姑娘你送出府,如何?」
蘇念張張嘴,烏溜溜的黑眼睛看著老夫人,不知該如何說,
說句實話,她不想回到定北候府。
回去再被關起來?那不是自投羅網?
蘇念低下頭:「我不想回去。」
老夫人瞭然的點點頭:「老身明白姑娘的顧慮,也是,你既穿著喜服進入了曹府,再出去便是二嫁之身,這是無可奈何的事,我們曹家能做的,就是放你出府,免得你被我們無辜連累,其他的,我們怕是也做不到了。」
老人態度慈祥,滿目悲憫,像是看得出蘇念的不安和惶恐。
蘇念再次沉默,不知該如何是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