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霸心裡最嫌棄這種人,若流放隊伍里都是這種窮鬼,他們解差千里迢迢的,可不就白跑了嗎?
一點外快都撈不著!
董霸心裡不屑,臉上立刻就帶了出來!
他沒好氣的上去踢了蘇念一腳:「起來!趕緊換衣衫!」
正和春草背靠背坐著歇息的蘇念不防被踢了一腳,人往旁邊地上歪了過去,春草趕緊拉住姑娘,然後小身板撲在小姐身上,怕解差再動手,伸開了兩隻瘦弱的胳膊擋在小姐前面。
董霸又踢了春草一腳:「窮鬼!」
蘇念胳膊肘支在地上,有那麼一瞬想起身動手,
下一瞬,她及時的意識到這是個解差,而自己,現在是個被流放的囚犯。
她忍了。
董霸哼了一聲,又踢了春草一腳,罵罵咧咧的,無差別的繼續找碴兒!
曹家人不用帶木枷腳鐐,但是身上都套了一件白色的長大褂子,褂子的前心和後背上都用黑色的墨水寫了大大的「囚」字,不知怎地,發囚衣時沒有蘇念的,蘇念也沒有想太多,所以她還是穿著標誌性的大紅喜服,沒有穿囚衣大褂。
春草扶著蘇念爬起來,低聲說:「小姐,我去找兩件囚衣,您小心著些。」
說著,看了看剛離開的董霸,給蘇念使了使眼色。
蘇念長嘆一聲,點點頭表示明白,叮囑春草:「若是他們不給,不要強求,趕緊回來。」
「嗯!」春草機靈的很,不會吃眼前虧,
蘇念覺得,原身的記憶里, 這個小丫鬟,真的是原身在定北侯府討生活的完美活命搭子:機靈、忠心、能吃苦、會變通,唉,這也算是原身留給自己,為數不多的財富。
很快,春草悻悻的回來了:「小姐,差爺說,咱們不是曹家人,沒有囚衣。」
蘇念皺眉:「我去問問。」
扶著春草,去了那邊找解差說話。
押送這一批流放犯人的解差有五十多人,他們帶了十幾輛手推車,五六輛騾車,還有十幾匹毛驢,車上放的滿滿當當的,毛驢身上也馱著布袋子,帶這麼多物資,他們倒不像是解差,更像是行商的商隊。
解差的副頭領叫李虎,李虎看到蘇念穿著一身大紅繡花的喜服, 皺了眉頭:「你,為什麼不換囚衣?」
蘇念禮貌的很,先施禮,然後解釋:「我和我表妹,沒有發囚衣。」
李虎看蘇念畢恭畢敬的給自己行禮,臉色和緩了些:「是不是發囚衣時你們沒有去領,錯過了?」
蘇念乾脆說的詳細直白:「官爺,我是曹家父子下獄那天,被送到曹家的,我進入曹家當日曹家已經出事 , 許是因為這個,和曹家人一起被關到大理寺時,大理寺登記的犯人名錄里沒有我的名字, 我表妹是跟著我的,所以名錄里也沒有她的名字,名錄上沒有的人,或許沒有囚衣?」
李虎當解差也幾年了,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:「曹家當天出事,你為何還會去曹家?」
蘇念很坦然:「被嫡母打暈了送到曹家的。」
李虎恍然大悟:「你就是那個。。。哦!」
那個、娘家給羽林衛使了錢塞到曹家的那個倒霉小姐?
解差這幾天在大理寺交接手續時,聽別人說過一句:見過倒霉的,沒見過塞錢求流放的倒霉蛋!
李虎忍不住一笑:「你嫡母,嗯,是個人物!」
董霸恰在此時走過來:「在說什麼呢?喂!你!不是讓你趕緊穿上囚衣嗎?你不穿囚衣,路上誰知道你是不是流放犯人?跑了怎麼辦?」
李虎脾氣好,他拉著董霸,笑嘻嘻,低聲給董霸解釋了一番。
董霸扭頭看看俏生生站立的倒霉新娘子,哼笑:「還真是稀罕人,老子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,算了,囚衣不是咱們發的,咱們手裡也沒有囚衣,就這麼著吧,你這一身衣裳顯眼,爺幾個可都記住你了,晾你也不敢跑!去吧!」
手裡鞭子空抖,嚇唬蘇念。
蘇念雙手交握放在上腹部,姿勢不卑不亢,鞭子掃著自己的眉毛過去,她毫不懼怕,認認真真的給董霸和李虎屈膝施禮,轉身離去。
這態度,搞得董霸和李虎都訕訕的,似乎沒有嚇住這娘們,反而讓這個小娘們給來了個下馬威,倆人互相對視一眼,董霸又甩了一下鞭子,叫囂:「哼!這一路,有她好受的!」
遠處姜家來送行的,正是昨日帶著童神醫去牢房的姜承,姜承遠遠看到這蘇念和董霸、李虎說話,不知道他們說的什麼,但是看蘇念離開後董霸不善的神情,輕輕嘆口氣:「姐夫,懷素的那個媳婦,你們準備怎麼辦?」
姜承使銀子,給曹國公他們送來一輛板車,曹國公父子四人都是背上傷重,尤其是曹國公和老二曹懷周,傷勢比老大曹懷恩和老三曹懷素更加重一些。
曹家父子三人,曹國公是那種一看就很彪悍的武人體魄,粗眉大眼,身材魁梧;
老二曹懷周和父親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事實上,他倆確實功夫更好些,尤其是外家功夫,扎紮實實的,
話說父子倆人,父親的兵器是長槍, 丈八長槍,重六十多斤,上陣殺敵時跨馬提槍,所向披靡;兒子的兵器是長槊,也是幾十斤重的兵器,上陣殺敵時,幾乎是觸之者亡!
能使用這麼沉的兵器,體魄自然是極其健壯的,因此在內廷司被審問時 , 被鞭打杖責的,也更狠些。
老大曹懷恩和老三曹懷素更像母親姜氏,或者說,外甥仿舅,他倆很像姜家人,身材頎長,體型偏柔弱,長相偏秀氣,尤其是曹懷素,長相偏陰柔,有點男生女相,況且他身子孱弱的名聲在外,一看就是那種不抗造的。
聖上對曹家的態度始終不明朗,內廷司不敢對每個曹家人都肆意用刑, 尤其是那位看著隨時都會嘎了的曹家三少爺,更怕不敢下死手!
萬一一個不慎, 曹家三少爺死在了內廷司,內廷司豈不說不清楚了?
況且,曹懷素半出家的狀態,在京城中不是秘密,他是歸元大師的弟子,又是方大儒的得意門生, 平日裡住在城外福佑寺,很少回京城, 曹家的事,他本就知道的少,
綜合這幾人的情況, 內廷司刑訊時,曹家三少爺不是重點, 所以,他是被刑責的最輕的。
蘇念在牢房裡看著曹懷素奄奄一息像死了一樣,覺得他傷的最重。
反而曹國公和曹懷周,還能和二老太爺嗆嗆,蘇念就覺得,嗯,這倆人似乎不要緊。
此刻,曹國公和曹懷周趴在板車上,動都不能動,曹懷恩還能勉強站立,曹懷素,扶著還能走路。
曹國公還不清楚蘇家搞得這齷齪事,聽內弟問老三的新婦,隨口道:「反正也沒有拜堂成親,若是蘇家願意,帶她走就是。」
姜承一聽就知道姐夫不知道此事來龍去脈,便細細說了一遍自己知道的內情,然後說:「如今她已經被蘇家斷親,官府那邊,她是懷素明媒正娶的妻子,你看,她也跟著被流放了。」
曹國公歪著腦袋,瞪大眼睛:「定北侯那老匹夫,還能幹得出這種事?」
姜氏在旁邊收拾弟弟拿來的衣物和銀錢,分別打成小包袱,每人都背一點,沒抬頭糾正道:「是定北侯夫人幹得,定北侯未必知道。」
曹國公看看妻子,再看看姜承,姜承點點頭:「我也覺得定北侯未必知道。」
曹國公趴著,背上扯著一點點就疼的很,他渾身冒汗:「定北侯的親女兒,他都不心疼,關老子屁事。」
姜氏嗔道:「別使性子,那是兒媳婦。」
曹國公嘀咕:「什麼兒媳婦!」
老夫人在那一邊和娘家人還有長女在說話,聽著這邊似乎是在說蘇念,抬高聲音:「這女子會醫術,你們父子四人這一路用的到她呢,讓她和我們一起,到了西北再說。」
長女曹婉扶著老母親走過來,老夫人的娘家人來了兩個弟妹,跟在老夫人身後也走過來,姜承他們彼此見禮後,老夫人站在兒子趴著的板車邊緣:「這個女子有點膽識,姻緣這種事,老天註定的,且看這一路上會如何,不用太早做決定。」
看看旁邊、聽到蘇氏毫不在意,似乎和自己不相干的三孫孫,老夫人又說了一句:「 我瞅著,她和懷素挺般配,倆人也投緣。」
曹懷素扶著堂弟的肩膀站在板車旁邊,神情淡然,整個人一直游離於送別的人情緒之外,舅舅、母親、父親說什麼,他都沒有在意,此刻聽到祖母這麼說,一雙溫潤純黑的眼睛緩緩睜大,好半天后,他才愕然驚問:「祖母?!您是從哪裡看得出她和孫兒投緣,又從何以為她和孫兒般配?」
曹懷素慢了半拍的反應,眾人都是呵呵一笑,連離別的苦悶都被化解了許多,
老夫人更是忍俊不禁:「憑你祖母我活了這麼大歲數,憑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!」
曹懷素微微張張嘴,又半天后,長嘆一聲,認命:「好吧,您老人家開心就好。」
眾人忍不住又是呵呵大笑。
一個多時辰後,送別的人都陸續離開,流放隊伍就要啟程。
姜氏提了一個小包袱,帶著兒媳陳金玉來找蘇念:「這是你舅舅給你準備的行李,裡面有幾件換洗衣衫,你自己收著吧。」壓低聲音:「衣衫邊縫裡,縫有碎銀子,你拿好,萬一有需要的,自己看著用吧。」
蘇念先是疑惑:「我舅舅?」隨即:「哦,姜家舅舅?」
就是昨日和童神醫一起來牢房的那個中年人?
然後看著包袱:「夫人,這個我拿著會不會不合適?」
裡面有銀子,給她的?
姜氏把包袱放在蘇念手上,拍拍蘇念的手:「都有,咱們家人都有,這是你的那一份。」
姜氏的長媳陳金玉很感謝蘇念昨日在牢房裡給父子幾人處理傷口,那滿目的血跡傷痕,蘇念能面不改色沉著冷靜的按照童神醫說的利索處理,她心裡很是佩服,低聲說:「弟妹不用客氣,萬一路上需要什麼,你自己身上有,更方便些。」
蘇念多少有些感動,雙手捧著包袱。
姜氏離開後,春草笑嘻嘻的湊過來:「小姐,咱們如今有兩個行李了。」
一個是昨日童神醫留下的小藥箱,裡面是童神醫給的,曹家父子四人路上有可能需要用到的藥,一個就是姜氏給的這個衣衫和銀子。
蘇念把裝衣衫的包袱遞給春草:「這個你拿著,背好。」低聲說:「裡面有銀子。」然後接過裝藥的小藥箱:「這個我拿著,路上給他們換藥方便。」
有了這個小藥箱, 方便她從空間超市拿藥出來。
春草聽到那個包袱里有銀子,立刻覺得很重要,那是她和小姐的命,便把包袱繫到胸前,拍了拍:「我背著!」
蘇念把裝藥的小藥箱斜著綁到自己背後笑了笑:「這個我背著!」
主僕倆人對視一笑,過去排隊主動的被綁手,
整個流放隊伍里,心態最好的除了半個出家人曹懷素,就是這主僕倆了,
回西北啊,是她們夢寐以求的好事!
哪怕路上苦點,她們也樂意!
蘇念感受到原身激昂的情緒,覺得原身應該是很想她娘親的,微微嘆氣。
她在華國有媽媽,聯繫不多,也就是逢年過節發個信息的情分。
而爸爸,穿越前,她怕自己會忘了爸爸、爺奶的樣子,把他們三人的照片擺放在家中顯眼的位置,每天回家都能看幾眼,如今她來到了這個歷史上沒有文字記錄的朝代,關於爸爸的所有影像資料都沒有 ,才幾天,她像是快記不清父親的樣子了!
她多少有點惆悵。
想起生命倒計時 ,算了,
沒有時間惆悵,得想辦法攢功德,延長存活時間!
她垂頭站在流放隊伍里,等待所有人被綁好手才能出發。
閉目看自己空間裡那個懸浮的電子屏,然後, 意識暫停:電子屏下方,她穿越的那個位置,又出現一個黑色的外勤箱子!
她冷靜了一會兒,再去看那邊靠牆的柜子,第一個黑色外勤箱子安靜的放在中間的柜子里,掃視回來,穿越的位置,真的又出現了一個!
她睜開眼,看著隊伍一時半會似乎不會出發,有點想離開一會兒,但是,大白天的,似乎不妥當,算了,等晚上再說吧。
今天最讓她欣慰的是空間裡外時間流速發生了變化,她不至於一天二十四小時的數著什麼時候該死。
總算是有了喘息的機會。
午間解差不派發食物,很多人都有親人送別,有食物來源,沒有親人送別的則無奈的被餓著,一個下午,沒有多趕路,只走了十幾里地,天快黑時,隊伍來到京城北邊的驛站 ,驛站規模不小,幾個大院子,每個院子裡有七八間五十人的大通鋪。
曹家長房是姜氏當家,但是流放路上要和解差打交道,姜氏顯然不合適,曹國公的弟弟老二曹長風,便是藍氏的相公,平日裡負責打理國公府的生意、田莊和鋪子的,很適合和解差打交道,他上去和董霸李虎交涉後,給長房這邊單獨包了一個大通鋪,長房加起來三十多個人,住一個五十人的大通鋪,很寬鬆。
這個驛站是回京或者出京的官員在此休整的必經之地,所以即便是大通鋪,屋裡打掃的也很乾淨,當然,和國公府肯定不能比,國公府的小姐少爺們大概覺得很簡陋,林芸兒和國公爺的兩個庶女都已經哭出來了:「我們要住在這種地方嗎?」
沒人搭理她們,
老夫人坐在大鋪上,捶著腿,看向林芸兒:「芸兒,此番路過安州,你要不要回老家?老身會親自和解差解釋,你是我們家親戚,不是曹家人,不應該跟著被流放。」
林芸兒忍不住大哭,跪爬到老夫人身邊:「姨婆,您不要芸兒了嗎?若是您不要芸兒了,芸兒能去哪裡?我祖母已經去世,去世前她要我以後凡事都聽您的,您怎麼能不要我呢?」
老夫人神情疲憊,被林芸兒哭的心裡煩:「若是你一路都如此哭哭啼啼的,還不如回安州,那裡畢竟有你們林家的族人在,總不至於林家人都沒了。」
林芸兒心中驚疑不定,趕緊忍住淚,眼神疑惑的看著老夫人。
老夫人說話直白:「如今曹家就是這麼個情況,你若是願意跟著,那就認命,不要再覺得委屈;若是你不認命,折騰的不是你,是我這把子老骨頭!別哭了,暮年之人,看不得小輩兒流不完的眼淚水。眼淚多了,就不值錢了。」
這話,屬實有點難聽。
這幾年老夫人待這個林芸兒其實不賴,是林芸兒一直不願意議親,要不然早就成家了,何至於今日跟著被流放?
而且,從出事到現在,林芸兒表現的太嬌氣,老夫人煩的很, 她自己的孫男弟女都還在吃苦,她哪裡有心腸來心疼表妹的孫女?
林芸兒:。。。。
曹國公的兩個庶女趕緊低著頭,找個安靜的角落,坐下歇息,她倆的姨娘求了放妾書走了,她們倆沒有了任何依仗,若是老夫人不喜,嫡母不待見,這一路,吃虧的是她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