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後, 解差們催著大家上路。
長房所有人都沉默著。
板車上,老夫人讓長媳姜氏給自己淨面,收拾了衣衫,然後平躺在板車上,雙手置於腹部。
曹長風親自推著板車,曹長煥也難得的沒有偷懶,過來幫著二哥推車。
白姨奶奶心疼兒子,裝著腳步踉蹌,想讓曹長煥扶著自己,小白氏鼓起勇氣,上去扶住了婆婆,
白姨奶奶覺得小白氏不會心疼兒子,厭惡自己親自挑選的這個沒眼色的兒媳,使勁的掐小白氏,小白氏被掐的臉色發白,也沒有鬆手。
曹懷棟扶著大伯曹飈,曹懷敏扶著二哥曹懷周,曹懷恩可以勉強自己走, 曹懷素虛虛的扶著長兄, 哥倆相攜,跟在板車後面。
姜氏一隻手吊著,另一隻手扶著板車的架子,她胳膊傷的較重,此刻臉色發白,咬牙強撐。
藍氏手腕受傷,也無法扶長嫂,只能跟在姜氏身後。
其他的人,都跟在板車後面。
接下來這段路,走得特別慢。
眾人都屏息凝氣,氣氛凝重壓抑的讓人窒息。
約莫走了三五里地,曹長風低頭看嫡母,站住,顫著聲音:「大哥?」
圍在板車旁邊的人,也都站住。
曹飈手輕輕顫著,伸出去,放在了老夫人的鼻下。
足有一盞茶功夫,曹飈才「撲通」一聲,跪在板車邊,以頭嗆地,口中悲呼:「母親!」
姜氏看到曹飈跪在地上,這才脫力的也跪在了地上,痛呼:「母親!」
「母親!」
「祖母!」
長房的人,環繞板車,都跪在了地上。
女眷們放聲痛哭,尤其是林芸兒和曹秀曹絹,尖叫著哭的癱在地上,真切的接觸到死亡,對她們來說,驚懼遠遠大於悲傷。
蘇念跪在人群的後面,旁邊是小丫鬟春草。
從最初的三百兩銀票、後來的和離書、到今天的讓她和曹懷素拜堂給她玉葫蘆,老夫人待她,從無惡意。
蘇念真心的給老夫人磕了三個頭。
春草跟著小姐,也給老夫人磕頭。
流放隊伍再次停下。
李虎親自過來,看到長房老夫人去世,長房的曹家男人一個個強忍悲痛,他暗嘆:今日不宜趕路。
這是流放路上,第一個去世的曹家人。
那些在多次襲擊中受傷的人,還在苟延殘喘,被護得毫髮無傷的長房老夫人,卻走了。
二房老太爺面色木然。
只怕死人不是終結,而是一個新的開始。
那麼多傷者,撐不住的人會越來越多。
曹飈帶著弟弟和兒子,來給幾個叔叔磕頭。
二老太爺、三老太爺、四老太爺和五老太爺,都面色凝重,來送長嫂上路。
國公爺的親娘去世了,李虎也不敢多催。
只得由著他們,往前又走了一小段路, 在一個林子旁邊,就地停靈。
曹長風砍了幾根木棍,將板車支平,老夫人平躺在板車上,供曹家人上前憑弔。
曹飈決定,將母親停靈一夜。
這一夜,曹家上下所有人,都守著小樹林旁邊,徹夜守靈。
不得不說,老夫人對所有人,幾乎都是很照顧的。
哪怕最難相處的人,哪怕向來對長房不服氣的二老太爺,也不得不說,老夫人對曹家族人,寬厚仁善。
而那些女眷們,觸景生情,不僅哭老夫人,更是藉機痛哭自己如今的處境。
曹懷素坐在祖母身邊念往生咒。
女人們圍著跪在板車邊, 令蘇念驚奇的是,大部分女人都會念經,就連那個刻薄可厭的宋氏,也坐在旁邊低低的念念有詞。
天慢慢黑了。
錢姨娘和五房的柔姨娘,是沒有資格守靈的。
她倆坐在小樹林旁邊的陰影里,看著這邊的眾人哭的悲傷 。
錢姨娘自嘲:「下一個,不知道會是誰?」
她被欺辱後,最初是想死的,可是,宋氏和她的兩個女兒都還好好活著,她為什麼要去死?
她摸了摸自己腰間的長鞭子。
這兩天發生的事,過於慌亂,解差們竟沒有想起來把她身上的鞭子收走。
可惜不是利刃,錢姨娘咬牙。
柔姨娘其實不想和錢姨娘坐一起。
錢姨娘太看不清形勢了!
這種時候,還把自己的臉捯飭的乾乾淨淨的,頭髮也梳的整整齊齊的,用一根木棍挽了,露出白淨的脖頸。
這樣子,不就是在給自己找事嗎?
柔姨娘手在地上摸了摸,然後再揉了揉自己的脖子。
她蓬頭垢面,渾身髒污,一雙手,十指黑瘦,指甲縫裡都是泥土,這副模樣,再急色的解差,都懶得看她一眼。
顯然,錢姨娘沒有這樣的生存智慧,她只覺得柔姨娘不講究,根本不知道柔姨娘是故意將自己搞得這麼埋汰的。
她倆都是小妾,都是沒有誕下子嗣的侍妾,是在各自房頭,連庶女都不屑和她們坐在一起的小妾,此刻,這倆小妾,也互相的看不起。
很快,柔姨娘動物般的靈敏觸覺,感受到了幾十步外,一群解差們不懷好意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