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娘子似乎非常意外，
曹懷素聲音溫潤的解釋：「娘子不必憂心，宣州、沙州和龍城雖然孤懸在關外，但是，這三個州連起來，東西寬三百多里，南北長足有五百里，且這幾個州地勢平坦，土地肥沃， 適合種植，更適合養馬，是祖龍興盛之地，人稱塞外平原，並非蠻荒之所。」
他看了看二哥。
曹懷周有點心虛。
剛才說的直白，難道嚇著三弟妹了？
就三弟妹這種性子，是能嚇得住的人？
再一想，再怎麼膽子大，三弟妹才十五六歲，到底，還只是個小女子。
他呵呵笑了笑，低著頭，只管吃東西。
如今，只要是歇息，蘇念總是和曹家幾兄弟在一起，幾乎不和妯娌婦人們摻和。
她跟著曹懷周幾人在一起，一來方便飯量大的男子們吃偏食，二來，也免去了很多麻煩。
當然，聽他們說沿途的地理風貌，也跟著長了不少見識。
曹飈聽著幾個兒子對一個女子如此客氣，他不怎麼說話， 也沒有什麼意見。
他不是笨的，知道大家能吃飽，是源自何處。
他對自己的妻子姜氏，總是有很多的不滿。
對於府里其他女眷，比如弟妹藍氏、兩個兒媳等人，都不怎麼在意。
如今對於三兒媳蘇念，難得的很，有著最大的寬容。
蘇念捏了一塊炸雞，嚼著，好大一會兒：「所以，我們是在大周，但是，又遠離大周？」
曹懷恩想了想，嘆了口氣。
大周人最多走到蕭關，就不會再往西北走了。
蕭關外面三個州，實際上，等於是自給自足，朝廷幾乎管不到這邊。
是大周。
又不像是大周。
蘇念忽然點點頭，又說了一句：「不錯，遠離朝堂，遠離大周國土，那麼偏遠的地方，天高皇帝遠的，就看誰的拳頭硬，誰的拳頭硬，誰就能過得好。」
曹懷恩看看臉上神情平靜的三弟妹，點頭：「是這樣，能不能安居，全看自己了。」
和在京城時不一樣，在京城靠的是人脈，是關係，是各種錯綜複雜的勢力勾連。
在這種地方，絕對的實力，決定一切。
蘇念輕輕笑了笑，挺好。
曹懷素看著娘子，心裡微微嘆了口氣。
或許這就是天意，若是在京城，娘子這個性子，應該會厭煩世家女子繁多的規矩禮儀。
但是在窮山惡水的西北，反而說不定能肆意從容。
他將手邊的小番茄遞給蘇念。
蘇念笑了笑，接過小番茄，一咬一口水 ！
遠離朝堂，遠離大周，豈不是法外之地？！
雖然又是群山，又是沙漠，輕易跑不回關內，但是誰說關外，就過不上好日子呢？
說不定，更適合生存！
嗯，出了蕭關，沿著西北一直往前走，離大周越遠，將來反而越自由！
這麼一想，蘇念心情立即就好了許多。
曹懷素禮佛多年，去哪裡生活，他都能過，可若是環境過於艱苦，娘子未免太受委屈。
現在看娘子聽說了流放地後，心情也沒有很差， 曹懷素覺得， 娘子這個人，真是很奇妙。
和其他愁眉苦臉的囚犯相比，娘子這副淡然的模樣， 簡直是一股清流。
娘子心情好，眉眼間的戾氣都消散了許多，
曹懷素跟著也高興的很。
吃了東西，兩人默契的起身到處走走，趁人不注意，蘇念往地上瞬移吃食。
今日心情好，拿出來的東西也多，她甚至拿出來許多雞蛋、鴨蛋和鵪鶉蛋，十幾個一小堆兒，放在草窩子裡。
囚犯們只一門心思找吃食，至於為什麼會有這些吃得，有聰明的人或許會多想，大多數人，又累又餓又渴，只求填飽肚子，巴不得這些東西越多越好，想不通的地方，統統都歸結為：老天保佑！
進入子午嶺群山，路更加難走。
前幾天的地動，對這裡影響也不小，官道上時不時有滾落的大山石和乾涸的泥漿， 一個個路障橫在官道，隊伍只能繞圈走，繞來繞去，路不少走，但是往西北方向行進，其實沒有多少。
解差們都是有經驗的，子午嶺和六盤山的山路，他們預留的時間原本就多。
子午嶺一百里，六盤山三百里，這四百里的山路，他們預留了一個月的時間，每天只要能走二十里地，也能在期限內走到西北。
然而，往前走二十里，其實繞來繞去，至少得多繞十幾里地！
對於囚犯們來說，天氣越來越熱，吃點東西越來越少，水源也越來越不好找，這繞來繞去的山路，簡直苦不堪言。
子午嶺山腳下的官道兩側還好些，能時不時找到甜草根，嘴裡嚼著草根，權且解渴，也能哄哄肚子，解解飢餓感。
幾乎所有的人，從高貴的二老太爺到魯丁那群零散的囚犯，都開始在吃草根。
進入子午嶺的第一天中午，太陽懸在正頭頂時，隊伍停下來歇息，一個時辰後再動身。
把身上的行李包裹都放在營地上，除了體力過差、或者年紀過小的， 剩餘其他人，幾乎都散開四處尋找吃食了。
解差有吃的，一堆兒一堆兒的，圍在一起，有人開始點火做飯，有人牽著毛驢騾子去吃草，閒著沒事的人，又開始琢磨壞事。
這兩天，朱蛋收編了魯丁和牛祿封二等五六個痞子，瞅了個空，拿著鞭子，說是要看著犯人免得有人逃跑，在幾個婦人身後，溜達著，跟了過去。
蘇念和曹懷素，還有曹藍等人，找了一個大樹，在樹蔭下，掘草根。
別人都拿著草根，吮吸著解渴，他們若是不搞點，顯得和別人太不一樣。
曹藍掘草根，是做個樣子。
反而曹秀和曹絹，找野菜、掘草根，特別的認真，她倆很有心眼，找到的甜草根和能吃的野菜，倆人都鬼鬼祟祟的藏在衣服下面，哪怕吃生的，也不會拿回去煮熟了大家都吃！
她倆現在對二哥分吃食，面上不敢多說，但是心裡，特別的有意見。
曹絹氣哼哼的，很有心機：「姐，他們都欺負咱們！我老能聞到肉味，定是他們藏的有肉， 躲起來偷偷摸摸的吃，不給咱倆！」
曹秀冷哼：「誰不會找一口吃得？咱們找到什麼，都別吭聲，哪怕吃生的，也不讓他們占咱們的便宜！」
「就是，就是！姐，這個草，叫馬齒莧，我見他們都是生吃的，能生吃，何必非得做熟？」
倆人看到地上一棵兩三寸長的馬齒莧，因為天熱，馬齒莧葉子乾癟，莖根細細的，沒有多少水分，並不好吃。
倆人蹲在地上，把馬齒莧拽成小截，往嘴裡塞。
千金大小姐出身的她倆，懷著滿腹的委屈啃草根，越想越憋屈。
起身往前走，發現了見到了一個青色的小果子：「這個和那個紅的差不多，都能吃。」
青番茄也就比拇指大一點，曹秀咬了一大口，剩餘的就沒有多少了。
曹絹趴到曹秀手上，上去一口，把剩餘的搶走，差點把曹秀的指頭咬掉一截！
「幹嘛呢？能不給你？」曹秀甩著指頭，恨恨的喊。
曹絹嘴裡嚼著漿果：「我還不知道你？你吃不飽，會給我？」
曹秀惱怒，猛地推了曹絹一下。
曹絹不防的被推倒，這處是個斜坡，她收不住勢，順著斜坡往下滾，「哐當、哐當」、「啊！」一聲慘叫。
曹秀看看被咬紅了的手，氣哼哼的，才不管她！
「啊！姐！姐！這兒有個人！」
曹秀看向十幾步遠的坡下：「什麼人？這兒不到處都是人？」
這一片，是解差劃定的休息的地方，到處不都是囚犯？
曹絹喊的嗓子都劈了：「姐，是個死人！」
曹秀一怔，跑著過去，看到曹絹坐在地上，旁邊果然趴了一個人，這人身上，也穿著囚衣。
曹秀走過去，踢了一腳，這人順著她的腳力，往下又滾了半圈，是個腦袋被砸破的男人！
「啊啊啊啊啊！」曹秀也跟著尖叫，轉身就跑。
曹絹從地上爬起來：「姐！你等等我！姐！別跑啊！」
「來人啊！這兒有個死人啊！」
曹秀大喊著，往人多的地方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