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有人回頭看熱鬧,趁機歇一會兒,後面的人則稍微走快幾步,哪怕是又熱又累,也想看看熱鬧:發生了什麼事兒?誰惹了解差?
馬六總覺得哪裡不對勁,但是,既然開了口那就得撐住場子,堅決不能慫:「小四!過來,把她給老子綁了!」
劉小四是解差里年齡最小的一個,也就十五六歲,姚七是他舅舅。
姚七的爹是個下階武夫,在城門口看城門的。
姚七的老娘生了六個女兒, 四十多歲時,才生了唯一的男丁姚七,生孩子太多,掏空了身子,姚七三四歲時, 他娘就沒了。
姚七是幾個姐姐輪流帶大的,他爹本事不大,大概是在城門口看人多了,眼光倒是很好,找的幾個女婿,都是吃公家飯的,且都人品不錯。
都沒什麼大出息,但是,都有個正經差事。
幫襯著姚七,順風順水的長大,並且成了家。
姚七的大姐夫是刑部的一個書吏,姚七十幾歲就被他大姐夫弄到刑部大牢里當差,最初是個獄卒,現在,差不多算是個牢頭。
這次曹家的事兒出來,上面處置的急,頭天出事,恨不得第二天就讓曹家人離京,押送的解差一時湊不夠,就從獄卒中挑了幾個,姚七帶隊, 跟著董霸一同押送。
劉小四是姚七的大姐家的小兒子,這次出來,跟著舅舅長長見識,回去家裡使點錢,也能給他謀個正經差事。
姚七的姐夫外甥和親戚們, 雖然都是各個衙門口底層幹活的小吏小卒,但是京城居,大不易,在小百姓們中,他們家這種情況,也算是上等戶了。
家裡人在公門中混飯的多,孩子們從小見識也算多,都很活到,很會處事。
比如現在,
馬六算是實際意義上的副頭領,他發了話,劉小四不敢怠慢,立即拿了一截草繩過來,但是,他也知道馬六這次要收拾的人,出身國公府,他舅舅之前就給他說過,曹家國公府這一房的男人們,都不是一般人,要他切勿得罪了了他們。
所以,機靈的劉小四先是衝著蘇念拱手:「這位娘子,得罪了!」
說完,手裡拿著繩子,站在蘇念三步遠的地方,卻不動手,等曹家人的反應。
曹懷周要開口。
曹飈看了他一眼。
曹飈和兩個大兒子,流放前在軍中都是有職級的,他襲爵一品國公, 長子曹懷恩憑著戰功和祖蔭, 賜封三品雲麾將軍,二子曹懷周,則是四品驍騎將軍。
現在雖然都被奪職流放了,但是他們三人和解差直接對上,總是有點不合適。
曹懷周眼神閃了閃,閉了嘴。
曹懷素伸出手臂虛虛攔了一下劉小四,劉小四很有眼色的往後退了一步,表達了自己的態度。
曹懷素衝著劉小四笑了笑,然後轉向馬六:「差爺,我家娘子弄丟衣裳也不是有心的,您大人大量寬恕一二,到了下一個城池,我給她再買一件讓她穿上,可好?」
馬六要找茬,其實不在衣衫上,他的本意是:「那就在到達下一個城池前,和宋氏一樣,綁著手走,蘇氏,你施妖法害死差爺的嫌疑,可還沒有洗清呢!」
蘇念杏眼微瞑,眼神清冷。
曹懷素:「差爺。」
馬六雙手叉腰:「若是她在此期間跑了,誰能擔得起這個責任?」
蘇念聲音冷清:「我若跑,就不會跟著走了這麼遠,您大可以放心。 」
馬六臉上帶著別有意味的笑:「放心?你要我如何放心?宋氏口口聲聲說你害死了張登,萬一她說的是真的呢?你這娘們就是個危險的,必須綁了!」
蘇念心中怒氣緩緩升騰。
他們站著說話,聚在他們身邊的人越來越多。
馬六要顧著臉面,越是人多,越是態度惡劣,臉一沉,暴喝道:「蘇氏?你要違抗差爺的命令?」
蘇念忍不住勾起嘴角,露出了冷笑。
曹懷素長嘆:「差爺,您這是何必呢?誰不知道我這個娘子,其實是最無辜的?曹家出事當天,蘇家夫人使了錢把我家娘子塞到國公府,離京時,流放的名單上都找不到我家娘子的名姓,到如今,怕是差爺您手裡的文書上,也沒有我家娘子這個人,她要走,大可以就這麼走,何來跑不跑?」
這倒是真的,蘇念和春草兩個人,身份特殊,流放名冊里,確實是沒有這倆人。
不過,她倆既然跟著流放隊伍上了路,想離開,解差們也是不可能放人的。
隊伍里這個倒霉的新嫁娘,是個特殊存在,解差們誰不知道?
馬六原本也是衝著這個,一時想差了,按他的意思,這個女人,便是搞上手,搞死了,他們這些解差也不會落不是。
現在曹懷素這麼說,馬六猶豫了一下。
曹懷素聲音不高,但是稍稍犀利了些:「況且咱們這一路走來, 又是下冷子,又是大暴雨,又是地動,又是蛇群狼群,越往前走,越荒涼,現在咱們走的這子午嶺,更是山林茂密,野獸出沒,我家娘子一介婦孺,她若脫離隊伍,單獨行進,哪裡能走得了?
差爺,曹家被削爵抄家,可在下的功名並未被革除,在下以舉人身份, 擔保我家娘子絕對不會跑,您就放她一馬,如何?」
曹懷素自幼禮佛,禮佛之人最擅長打機鋒,嘴上都是有點子功夫的。
後來他又師從方大儒讀書,讀書人很重要的一項功課,便是庭辯。
讀書人考取功名,入仕為官,若是不會庭辯,怎麼做官?
所以,曹懷素看著柔弱,只是看著罷了,
他若是開口,三寸不爛之舌,也能成為利刃。
他這一番話,有理有據,且,讀書人中舉之後便等於是一腳踏入了仕途,舉人入仕,起步就是八品官,是官。
這解差們,哪怕失蹤了的董霸,都是沒有品級的小吏,若是曹懷素認真計較,董霸和李虎都得給他見禮。
當然,流放路上,凡事都不能以正常道理來論。
如今曹家是囚犯, 解差們負責押送。
若是董霸那種跋扈不講理的性子,不會把曹懷素這個舉人放在眼裡。
但若是李虎這種欺軟怕硬的性子,李虎雖不至於沖曹懷素見禮,可他定然是不願意惹這位舉人老爺的。
曹懷素身上的功名,是薛丁格的功名,說他有、他就有,說他沒有,暫時來說,起碼在流放路上,是沒有用的。
端看持有功名的人和其他人,每個人的認知了。
這個道理,很多人都迷迷糊糊的,但是人群里,總有明白人。
曹家族人中,曹懷晉低低嘆了口氣。
自己和這位族兄相比,從氣度到心胸,都差了好大一截。
他是秀才出身,他的功名也沒有被革除,怎麼他就從來沒有想起來自己還是個秀才呢?
他娘王氏聽了曹懷素的話,死寂的眼睛裡,隱隱有了一絲光。
王氏緊緊抓住曹懷晉的小臂,指甲都幾乎刺入兒子的手臂里,低聲問:「晉兒,他說是真的?你的功名還在?」
曹懷晉忍著手臂上的痛,安撫母親:「是的娘,流放的旨意上只有抄家流放,並未明旨革除曹家讀書人的功名,兒子還是個秀才,雖然五年內不能返京參加科考,只能待在流放地,但是,兒子確實還有秀才這個名頭。到了流放地,兒子就去找差事,咱家的日子,是能過的。」
秀才若是進了衙門,最低也能做個書吏,書吏是有月銀的。
不會再像以前,需要依附別人來生存。
王氏喜極,眼中又有了淚。
李虎看這邊人群聚集, 趕了過來。
姚七得到消息,擔心外甥劉小四,也帶著人跟在李虎後邊往這邊走。
遠遠的,李虎喊:「不准聚堆兒!都給老子走起來!」
「啪啪!啪啪!」
這次鞭子實實在在抽到了停下來看熱鬧的人身上。
「嗷!」
「嗷!」
無辜被打的兩個人呲牙咧嘴,趕緊拉著身邊的人走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