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氏並不知道夫君曹飈和三弟曹長海之間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裂痕,她也不知道當年傅雲景的事。
當時在羽箭工坊,她看得出來曹飈是認識坐在輪椅上的那個白髮男人的,只是,什麼樣的淵源她不知道。
她也不想問。
流放以來,尤其是老夫人去世之後,她每天都覺得疲憊不堪,每天都心力交瘁, 一天天拖著老胳膊老腿一步一步跋涉時,她甚至慶幸,慶幸老夫人走到早,不用受這長途跋涉之苦。
若說是什麼支撐了她一直走下去,不是夫君曹飈的情義,不是曹家宗婦肩上的擔子,甚至也不全是不放心兒孫們,而是,她想熬到西北,看一眼以後兒孫們居住安家的地方,若是兒孫們生活能安定下來,她即便是死了,也就放心了。
若是僥倖不死,若是給老夫人入土為安後她還有壽數,她想給老夫人守孝。
前幾天曹飈受傷,她倒不是無動於衷,也稍微上了些心。
只是,從兒子曹懷恩隱晦的說父親是因為某種原因在裝病後,姜氏只覺得厭煩,她敏銳的直覺,曹飈能忍這麼幾天躺著一動不動,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。
能讓向來以胸懷坦蕩為榮的粗人曹飈使詐算計的事,能是什麼好事?
所以,她索性便不往曹飈面前湊了。
這會兒,看到衣著光鮮,明顯很風光滋潤的三弟,她心中,微微起了一絲不安。
曹飈裝病,是因為三弟?
三弟做了什麼事,讓曹飈如此忍耐也要算計?
總之,不會是小事!
姜氏和曹長煥一樣,對三弟也起了憐憫之心。
這次能讓曹飈如此,怕是三弟做了相當大不孝或者相當不仁義的事。
姜氏是分得清輕重的人。
雖然曹飈什麼也沒和她說過。
她知道該怎麼辦。
姜氏看看長子曹懷恩,曹懷恩並沒有特殊的提醒,姜氏便淡淡的說:「三弟,母親已經去世了。」
「什麼?」
曹長海的表情,與其說是悲傷,不如說是驚訝。
老夫人去世了?
曹長海不得不裝出哀傷之態,但是實在擠不出一滴眼淚,便抬起官袍的袖子,遮住半張臉,嗚嗚咽咽的裝腔作勢道:「母親她,兒子還沒有在堂前盡孝,母親她怎麼就駕鶴西去了?」
曹家一眾人,沒有一人發出一聲悲啼,也沒有一人配合曹長海的乾嚎。
都靜靜的看著這個身材富態的長房三爺。
尤其是曹藍、曹長佑曹長安等心思敏感的孩童們, 都瞪著眼,看著曹長海。
曹長海十多年沒有回過京都,曹藍他們都不認識他,可是在族學裡,誰不知道曹家前些年中了進士的長房三爺?誰沒聽夫子講過這位三爺讀書時的二三事?
久聞大名,今日才得相見。
一見之下,原來,夫子嘴裡這個進士三爺, 也不過如此!
曹長海嗚嗚的假哭了幾聲,沒有人附和,也沒有人勸解,他無奈,又乾嚎了幾下,自己閉上了鳥嘴。
曹長海抬起手,虛虛的捂了捂臉,醞釀半天,擠出些許的悲傷 , 和少許沉痛的表情,問:「嫂嫂,母親走得可好?」
姜氏語氣平淡:「甚好,母親走得很安詳。」
曹長海:「母親的後事如何處置了?」
「因為在流放途中,多有不便,就地取了柴火,將母親遺體焚了,骨殖葬在了路上。」
老夫人的骨殖當時是由曹懷素負責背著的,後來,應該是在蘇氏那裡。
不過蘇氏幾乎沒有拿出來過,所以,姜氏乾脆說把老夫人骨殖留在了某地,免得三弟追問,甚至要請出骨殖祭拜,太過麻煩!
曹長海神情輕鬆了許多,嘴上卻說道:「嫂嫂不如說一下葬在了哪裡,弟弟這就派人去,把母親的骨殖請出來,送回祖地?」
姜氏:「不用,母親走之前吩咐,放心不下兒孫,骨殖不回祖地,要葬在流放地曹家安置之所。」
「哦!」
這樣啊。
「若是如此,得等到嫂嫂帶著族人到了西北後,才能去請母親骨殖了,嫂嫂放心,此事交給弟弟,弟弟一定辦好!」
姜氏:懶得說廢話了。
累。
曹長海說來說去,看看人群里,還是沒有曹飈的身影,他衝著姜氏作揖:「嫂嫂,兄長他,現在在哪裡?身子如何了?」
姜氏:總算是問到你大哥了!
曹懷周心裡冷哼, 大手一揮。
他身後曹懷素和曹懷棟等人閃開,所有的人像是得到了將軍的指令,自覺的往兩邊讓,慢慢的,在讓開的人群後面 ,曹長海看到一個貌似人的形狀,躺在人群後面的空地上。
這是?
曹長海臉上的驚詫倒不是裝的,他是實在沒有想到,大哥曹飈會是這般熊樣!
這個貌似人的傢伙, 渾身上下纏滿了灰撲撲的粗布,連頭上都裹著灰粗布,兩隻胳膊,兩條腿,兩隻腳和兩隻手,都嚴嚴實實的纏著布條,而且,七成的布條上,還沾著血跡。
這會是那個心高氣傲、在他面前總是不可一世的世子爺曹飈?
不會吧?!
他震驚的走上前,想過去摸摸看看,
到底,有點嫌棄!
太髒了!
曹長海往前走了兩步,在距離曹飈三步遠的地方,站住,喃喃自語:「兄長?兄長?不會是你吧?你怎麼能躺在地上呢?」
你不是國公府的世子爺嗎?你不是桃花馬上耍長槍的曹世子哦不,曹國公爺嗎?
事實證明,纏的越嚴實,似乎越逼真。
比如曹長海,看到包裹著粗布、像蠶蛹一樣的人,雖然震驚中帶著疑惑,但是,他沒有起疑,只是,一遍遍的問:「這是?是兄長嗎?」
姜氏抬起袖子,摁了摁眼角,演到這裡,應該是沒有她的戲了。
接下來,她只用沉默的悲傷就好。
眾人都看著曹長海。
曹長海的表現,太奇怪了。
就沒有一點點的憤怒嗎?
就一點都不悲痛嗎?
曹長海又往前幾步,腳步快挨著地上的曹飈時,站住,回身問曹懷恩:「懷恩,你父親他,這是怎麼了?怎麼成了這個樣子?」
是在京都時受刑太重?
還是說路上被人暗算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