僕婦往前走到了門檻處，她身後的四個丫鬟也都婀娜搖曳，輕易蓮步，上了台階，站在廊檐下。
瓜果的香氣和點心的甜膩之味飄到屋裡，小小的曹玲兒和曹茂偎在各自的母親身邊，並無反應。
小白氏的一雙兒女躲在娘親懷裡，像是感受到了氣氛的詭異， 這倆孩子也沒有抬頭。
——曹藍每天都會給弟妹和小叔小姑分好吃的，外面的果子和點心雖香甜，但是看大人們的眼色，從小就在大宅門裡長大的他們，像是知道這東西不該要。
小白氏手輕輕撫摸一雙兒女，手在兒女的背上摩挲以示安慰，她的一雙小兒女趴在娘親的懷裡，不往門口看。
角落處，眼皮子淺的曹秀抬起頭，她在國公府時，也不是沒有吃過好的，此刻聞到香甜之味，臉上的貪婪之意卻遮掩不住。
曹秀身邊的曹絹，姐妹倆本性相差不大，曹絹年齡小些，她甚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倆人都看著嫡母姜氏，希望姜氏趕緊開口，讓請安的婦人進來，把美味奉上。
又一炷香後。
門檻外的僕婦腰再次彎下，聲音更加的恭敬：「老奴愚鈍，大夫人若有吩咐，還望明示！」
又片刻後。
屋裡嘆息幽幽，姜氏的聲音清冷空靈：「許是三弟沒有給三弟妹說清楚，曹家被流放沒幾天，我家婆母便過世了，算起來明日，剛好是婆母過世的五七，婦人為婆母守孝，不能食葷，三弟妹的好意，心領了。」
裴氏的僕婦一驚：大意了！
國公府的老夫人在流放路上沒了，照規矩，該是縣令夫人來給老夫人牌位見禮的。
當然，哪怕是沒有老夫人之事，裴氏也應該來這個院子拜見長嫂的。
僕婦心中有點忐忑。
五月中了，其實天氣有點熱了。
許是今日穿的大襖有點厚，這僕婦額頭上隱隱有了汗意，心中也覺得有點煩躁。
她臉微微發燙，為裴氏開脫：「恕老奴無禮，老爺剛回到衙門，還未進後院，我家夫人並不知道老夫人已經仙逝。」
姜氏自然不能和一個僕婦對嘴。
陳金玉往前幾步，直面僕婦：「若是不知老夫人過世，三嬸兒不應該親自來給老夫人請安嗎？」
這——，
僕婦神情僵硬。
陳金玉：「勞煩帶話給三嬸兒，老夫人的遺骨在此，若是三嬸兒有心，可以來焚金上香；若是三嬸兒覺得曹家被削爵流放，恐受連累，要和本家撇清， 我等也不強求。我等被流放之人， 路過貴寶地， 借宿一宿，明日就走。
到了流放地之後，曹氏宗族會重建祠堂，再修族譜，曹氏長房的爺們，便只有公爹、二叔和四叔，三叔陽光大道，官運亨通，那就單開族譜吧。」
這是，要將老爺除族？
那僕婦背後密密麻麻的冒出了汗。
這位的意思是，夫人若是不來拜見婆母遺骨，老爺和夫人便會被曹氏除族？
我朝自太祖開國，歷代聖君均標榜以孝治國，朝廷官員若是在「孝親」上有虧，仕途定會受阻！
哪怕是有後台撐腰，怕是也會被對手攻訐或者御史彈劾。
這僕婦出身裴家，能跟著裴氏守涇陽縣私礦多年，自然不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後宅僕婦，她躬身彎腰，態度謙恭：「少夫人嚴重了，三夫人原意本是在後院內宅，娘兒們說話更方便些，並無不孝長輩之意。老奴這就去稟報三夫人，請少夫人和大夫人稍等。」
她往後側身，示意四個丫鬟依次上前：「這些瓜果點心，是給小主子們的，還望大夫人笑納。」
陳金玉聲音清冷，神情冷漠：「三嬸兒賞孩子們瓜果點心，孩子們心領，只是，曹家的孩子們即便是稚童年幼，也是知道孝道二字的，照規矩，老夫人過世七七四十九天之內，孩子們也需忌口。這些點心瓜果中，說不得有些不能入口的，他們不敢用，拿回去吧。」
僕婦像是被當頭打了一巴掌，她羞愧的站不住。
看屋裡這群女人們的態度，留在這裡多說無益，僕婦匆匆施禮後，趕緊退出，和剛才的師爺一樣倉皇而出。
片刻之後，腳步匆匆，一群人湧進小院。
曹長海在前，他身後跟著的是三四個老大夫，老大夫背後，是幾個背著藥箱的小藥童，再往後，是身穿月白色大襖的裴氏，裴氏身後又來了幾個端著托盤的丫鬟僕婦。
曹長海奔到老二曹長風面前，態度彆扭，面上是做小伏低，內心則是極為不甘心：「二哥，我剛才去請大夫了，裴氏特意給兄長和長嫂熬了補湯，這才來晚了，怠慢了兄長和長嫂，您可別想差了。」
他的意思，你可別給我身上扣大不孝的帽子！
還就是要扣了！
還就是要說你不孝了！
曹長風淡淡的，像是沒有聽到老三的話。
曹長煥上前一步，兩隻手背負：「老三，屋裡已經給老夫人設了牌位，當初父親去世，你為了自己的仕途，沒有回京奔喪送葬，如今，嫡母靈位在此，你看著辦吧！」
袖子一甩，呵斥門口站著的四個美婢：「都給爺滾開！老夫人屍骨未寒，我們都還在守孝，你們一個個穿金戴銀、搖曳妖媚的樣子，你們想幹嘛？你們要幹嘛？」
四個丫鬟誠惶誠恐，分左右散到了廊檐下。
她是左相裴元集的侄女，是裴家二房的嫡女，她當年嫁給剛中進士的國公府庶子，算是下嫁——也是因為有著迫不得已的緣故。
她和曹長海成親後，伯父裴元集給曹長海謀了一個外放的差事，夫婦倆便離開了京都。
後來的許多年，曹長海再沒有回過京都，裴氏則是每隔兩年，會回京小住。
她個子高挑，中年女人，生養了兩個孩子後，身子多少也發了福，她站在曹長海身邊，兩個都是發福之人，站在一起，倒也很般配。
這婦人下身淡青色長裙，上身月白色的錦衣，應該是剛才的僕婦回去後說了什麼，她頭上飾品已經取下，只是，衣衫雖然素淡，臉上卻是面敷白粉，唇塗口脂，兩頰胭脂酡紅，看上去有點不倫不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