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氏跪坐在姜氏對面。
她和曹長海成親沒多久,就跟著曹長海去了外任。
之後,她隔一兩年回京都一次,每次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:
她娘家祖母病危;
她娘家母親抱恙;
為曹長海籌謀仕途要請伯父裴左相幫忙;
等等。
所以每次回京都,她都只是短暫的在國公府待幾天,大部分時間,都住在娘家。
這其實是非常不合理的。
畢竟她已經嫁入曹家,是曹家的媳婦,每次回京都大部分時間住在娘家,對國公府來說,多少有點沒面子——搞得國公府的老三,像是入贅裴家似得。
只是,國公府老夫人寬懷大度,且眼光見識,均非俗人。
她知道在仕途上,文官首位的裴左相比以武為根基的曹家, 更能幫得上曹長海。
加之,曹長海到底不是老夫人親生的,且曹長海又不在國公府,兒媳回京都想住娘家,住就住吧。
老夫人胸懷寬廣且極有包容心,哪怕裴氏心眼再小,性格再強勢, 也挑不出老夫人的毛病,對老夫人,裴氏一直保持著該有的規矩和禮儀。
而長嫂姜氏和二嫂藍氏, 大家往日裡難得見面,若是見面了,也都客客氣氣的,維持著表面上的和睦——極少或者沒有利益衝突,自然也就不存在矛盾。
尤其是現在,姜氏等人已經淪為庶民,她裴氏卻依然是官眷。
因此,懷著極有底氣的優越感,裴氏放低身段,貌似態度很謙卑的勸姜氏:「長嫂?您年紀也不小了,往日裡也是養尊處優的,哪裡受過這等長途跋涉的苦?讓大夫瞧瞧,若是哪裡有暗傷,及早調理總是好的,免得到了西北,沒有好大夫,遭罪的還不是自己? 」
姜氏神情坦然,微微一笑:「多謝弟妹關心,佛說,雷霆雨露,皆是天恩,人活一世,起起伏伏,吃苦享福,都是命中注定的,倒也不用強求。」
裴氏:。。。。。。。
姜氏神情和煦,眼底深處有出身世家大族、幾十年來養成的傲氣和自信:「我是曹家長媳,當年享受了國公府的榮耀,如今自然該承受家族的災愆,這一路走來,能和相公孩子們在一起,我並沒有覺得很苦,身子比之在京都國公府,反而更加的康健。」
裴氏張嘴還未開口,姜氏單手示意止住,笑道:「再說了,生老病死、雲起雲落,老天自有安排,我等凡人,何須執著?難得今天天時地利,能有個安靜的環境念念經,守一會兒老夫人,弟妹不用惦記我們,你剛才受了傷,還是趕緊去看大夫的好。」
裴氏一陣尷尬。
金嬤嬤暗示她裝病就是不想為老夫人守靈。
姜氏是不是在奚落自己?
裴氏鬆開了拉著姜氏的手,訕訕的說:「長嫂,我一會兒就來,今夜,咱們一起守著老夫人。」
姜氏微微點頭,之後雙手合十,閉眼念經,不再搭理裴氏。
姜氏出身太師府,自嫁入國公府,就協助老夫人打理和守護國公府,老國公爺和曹飈年輕時經常三五個月不在京都,曹長風常年在外要經營家中產業,京都國公府,還不是她們兩個女人守著?
老夫人待她猶如親女。
她視老夫人為母親。
當年老夫人因為老國公爺的妾室生的悶氣,受過的委屈,姜氏看得清楚,每次老夫人心中鬱悶,姜氏都親自去伺候,陪著、勸著、守著苦悶的老夫人。
後來, 曹飈的妾室尤其是曹秀的姨娘桂姨娘在府中各種生事,姜氏礙於和曹飈的夫妻情分,不好處置,則是老夫人出面,支持姜氏,敲打、壓制乃至懲罰桂姨娘。
國公府兩代當家的女人之間,一路走來,早就超越了一般的婆媳情分,成了相依相扶、肝膽相照的戰友。
老夫人去世在流放路上,因為趕路等種種原因,姜氏一直沒能給老夫人安安靜靜的守靈,難得今天有這個空閒,她要給老夫人念經超度,願老夫人魂靈安息,往生極樂。
裴氏看看姜氏的態度,無奈。
她吩咐金嬤嬤去收拾桌椅被褥,再給屋裡的女眷們備一桌素席送過來,她回去換件衣衫,馬上就過來和兩位嫂嫂一起給老夫人守靈。
裴氏離開時,發現蘇氏已經離開。
她覺得奇怪,看了一眼曹秀。
若是別的人,別說裴氏看一眼,便是看兩眼三眼,也沒用啊。
但是曹秀, 在國公府後院,自幼就是耍著小心思長大的。
她會意衝著裴氏笑:「三嬸兒,侄女身子不適,能不能請三嬸兒幫忙,讓大夫給侄女看看?」
裴氏輕蔑的從鼻子裡哼出一聲:「跟我來。」
曹秀看都不看嫡母,低頭跟在裴氏身後離開了。
曹秀跟著裴氏離開後,姜氏睜開眼,出了一會兒神。
藍氏低聲說:「嫂嫂?」
姜氏聽到藍氏喊她,笑著說:「無妨,各人有各人的因果,不能強求。」
藍氏低頭:「是。」
蘇念帶著春草,說是去隔壁的屋子給曹飈換藥。
到了院子裡,看到曹藍和曹懷敏他們在院子的角落練功打拳。
她走過去,春草給她搬來一個小凳子。
蘇念坐在小凳子上,看曹藍和曹懷敏等練功。
蘇念想起穿越前,她像曹藍這麼大的時候父親犧牲,她日日心中窩著火,讀書也好,進入特訓隊也好,心裡都懷著一股子要毀天滅地的憤怒,心理醫生說她暴躁,特訓隊她的教官也說,她有暴虐傾向。
多年來她厭噁心理醫生,排斥教官的特殊關照,一直都排遣不了他們嘴裡的暴躁和暴虐傾向。
現在看看曹藍和曹懷敏神情輕鬆的練功。
她忽然有點明白了。
當初的她練功也好,心理疏導也好,基調是帶著極端的壓抑、懊悔和憤怒的。
所以,始終無法心態平和。
而曹藍他們,雖然也經歷的家族巨變,也經受了各種辛苦勞累,可他們現在練功打拳時的神情中,並無怨恨,神情都是平和的。
這樣的家族,堅持著後繼有人的傳承,便是被朝廷抄了家,攆出了京都,骨子裡的自信和舒展,並沒有被夷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