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長海面對曹長風,渾身的僵硬。
曹長風說的這些事情,他豈能不知?
他小的時候,他姨娘天天向他哭訴委屈,他姨娘除了痛恨國公府,還平等的痛恨娘家人,每次罵完國公府就罵娘家人,那是一整個流程的!
如果說最初的時候,他被姨娘影響,對國公府和姨娘的娘家人都產生過不滿和憤恨,但是,時間長了,在他姨娘反覆多次的哭訴和痛罵中,他早就知道了前因後果。
他又不是笨蛋,再說,他姨娘也沒有能力瞞他。
只是,不管事情真相如何,他姨娘就是要他記住所有的恨!
。。。。。。。
現在,他一點都不想聽這些!
一點都不想面對這醜陋的事實!
他不想聽,曹長風卻偏要說:
」你是你姨娘千方百計懷上的孩子,讓你做了庶子的,是你的姨娘!
你若不是生在國公府,自然會生在其他人家,可不管你生在哪裡,你該感謝的或者該痛恨的,都只是想方設法把你揣在肚子裡,不遺餘力把你生下來的那個人!
和用心把你養大,讓你衣食無憂,從未讓你受過苛待的國公府,有何相干?」
曹長風的話,句句犀利,毫不留情,
曹長煥委實不知道老三的姨娘,還有這種前情。
曹長煥的姨娘能做老國公的妾室,那是歡天喜地恨不得四處昭告天下的,他姨娘難得回一次白家。
一年當中,只有發生了值得顯擺的事兒,他姨娘才會求了母親,回娘家看看——每次回去,都是為了顯擺!
因著他姨娘這種光明磊落的態度,所以,曹長煥從出生就不覺得姨娘做父親的妾室是丟人的事兒——相反,他甚至覺得很榮光,他自幼就喜歡和父親撒嬌,天生就會討好父親,從而討來各種好處,若是不小心做了錯事,只要姨娘嬌滴滴的哭著求一求父親,父親基本上都會一笑了之。
除了在父親面前如此,他姨娘在老夫人面前也是經常吹著捧著討好著的,所求也很明顯:一副好的頭面,一件好的料子,多做一件好的衣衫,無非如此。
老國公爺不拘小節,老夫人家底深厚不是小氣的人,在這樣的主君主母手下,曹長煥的姨娘在國公府的日子,其實是相當愜意的。
算不上風光體面,但也絕對不是淒風苦雨。
這樣的生活,他姨娘很享受,樂在其中,並沒覺得不開心!
而曹長煥,他也不覺得這樣的姨娘很丟人啊!
然而,曹長煥抬頭看老三,那種深入骨髓的恨意,曹長煥真真的,被嚇了一跳。
老三這麼恨曹家的嗎?
好可怕!
曹長風冷冷的聲音像冰錐一樣,毫不客氣的扎向在恨意里泡了幾十年的老三:「若你姨娘覺得丟人,大可以隨時離開,又為何會幾十年留在國公府,只是一味的逼迫母親給你請夫子,給你找好學堂,讓母親用曹家的力量,為你鋪路?
自甘下賤?若是做妾室就是自甘下賤,她又為何要選擇這種自甘下賤的生活?
又為何每次求父親照拂她娘家人時,那麼的理直氣壯?
白姨娘進府後,並未因為娘家的事求過父親和府里,而你姨娘的父兄——」
曹長風冷笑:「你姨娘的親爹、你的親外公去世,你姨娘向父親哭訴,父親從他私庫拿出來二百兩銀子,為你姨娘的親爹置辦棺槨、購買墳地讓他能夠風光的下葬!那個時候,你姨娘怎麼不說不開心,是被逼的?
你姨娘的侄子成親,你姨娘哭求父親,父親賞她一整套點翠嵌寶的黃金頭面,讓她回去撐場子!她回去後大方的把頭面賞給了新媳婦說是見面禮,得到了眾親友的艷羨,賺足了她自己的臉面!父親聽了,也沒說什麼,那個時候,你姨娘怎麼不說不開心,是被逼的?
京都有幾年糧價高漲,平常的百姓們幾乎買不到白面,你姨娘求父親,每個月給她娘家一百斤白面,整整給了一年,那個時候,你姨娘怎麼不說不開心,是被逼的?」
老二經管曹家產業多年, 其實也是一個氣勢逼人的人物。
這一句句的誅心之言砸過來,曹長海身子微微搖晃,幾乎要暈過去了!
和老四,他還能吵吵幾句。
和老二曹長風?
曹長海根本沒有勇氣和老二嗆嗆。
他彎著脊背,跪坐在車廂里,兩隻手狠狠的抓著車廂地板上鋪著的蓆子。
曹長風嘲弄道:「老三,還要我說更多嗎?
我十二歲參與管家,府里的公帳也好,父親的私庫也罷,帳目可都是我經手的,你想聽,我可以坐著和你說個三天三夜!」
曹長海佝著脊背,仰頭看曹長風,不說話,但是眼裡藏著的是毒蛇般的恨意。
曹長風冷哼:「我姨娘和老四的姨娘,可從來沒有指著父親或者府里,救濟過她們的娘家人。」
這個時候忽然被二哥夸這麼一句,曹長煥一口氣喘勻後,不由得升起一股自豪感:自己的姨娘,也能讓他自豪一把!
曹長風:「所以,既做了這種事,就不要自命清高!清清白白?你也配說清清白白這四個字?」
曹長風彎腰蹲在老三面前,聲音低而輕,卻含著某種嘲諷:「老三,你曾經做過什麼,你自己心裡不知道?你有臉說自己清清白白?」
曹長海不知道老二這句話,到底是什麼意思。
他垂下眼皮,掩飾著自己的情緒。
然後,他是眼花了嗎?
他看到了什麼?
他看到一直躺著不動的大哥曹飈,手指微微蜷縮了幾下。
曹長海一時怔住。
像是不可置信,大哥的手能動?
不是無意識的動,而是輕微的點了點車廂板。
大哥不是沒幾天活頭兒了嗎?
為何手指會如此的靈活?
難道?
曹長海像是發現了什麼可怕的事,渾身像墮入冰雪之中,是徹骨的寒冷!
鎮定!鎮定!鎮定!
車廂里,曹長風、曹長海都暫時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