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廉雙手死死捧著那根廉價的圓底玻璃管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胸膛劇烈起伏。湛藍色的雙眼裡布滿了狂熱的紅血絲,仿佛手裡捧著的不是一管試劑,而是足以顛覆整個世界香水史的稀世神跡。
那股層層疊疊的香氣,像是有生命的藤蔓,順著他的鼻腔一路攀爬,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。
剛才還滿臉嫌棄的女評委僵在原處。
她看著威廉失控的模樣,踩著高跟鞋快步走過來。她不顧形象地湊到玻璃管上方,只吸了一小口,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般,釘在原地。
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具象化的震撼。
前調是東方古剎里歷經千年的幽冷松針,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禪意。
可僅僅過了三秒,中調的琥珀與龍涎香破冰而出。就像是西方的烈火,猛地燒穿了東方的克制,爆發出令人靈魂戰慄的熱烈。
兩種截然相反的極端,在這管小小的液體裡,融合得毫無破綻。
幾十種香料分子在空氣中碰撞、剝離,層次感多達九十九層。
「C'est un génie!C'est un miracle!」
威廉激動得連英語都忘了,母語脫口而出。他在寬大的黑胡桃木會議桌前瘋狂踱步,雙手抱著頭,又忍不住低頭去嗅那管香水。
「天才!這是上帝親吻過的手才能調配出的比例!快告訴我她的名字!」
站在一旁的助理嚇得冷汗直冒。
他趕緊撿起桌上的初賽名單,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飛速滑動,核對那張手寫標籤上的編號。
「威廉先生,查到了!」助理咽了口唾沫,聲音發飄,「送審單位是薄氏財閥調香部。調配人……是一個叫沈知意的實習助理。」
「實習助理?」女評委倒吸一口涼氣,聲音拔高了八度。
這種神級配方,出自一個連正式編制都沒有的打雜助理之手?
「立刻聯繫薄氏!我要見她!現在,立刻,馬上!」
威廉一巴掌拍在會議桌上,震得上面的咖啡豆灑了一地。
二十分鐘後。
國際會議中心頂層,專屬VIP電梯發出「叮」的一聲脆響。
電梯門向兩側平穩滑開。
沈知意單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,踩著平底鞋,不疾不徐地邁出轎廂。
她連套正裝都沒換,依舊是那副素麵朝天的打扮。
柔順的長髮隨意挽在腦後,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。清冷的眉眼間透著一股骨子裡的散漫,與這條鋪著厚重土耳其地毯、金碧輝煌的走廊格格不入。
工作人員早早候在電梯口,畢恭畢敬地將她引向評審室的大門。
厚重的雙開門被推開。
原本坐在真皮轉椅上的五位國際頂級評委,在看清來人的瞬間,齊刷刷地站了起來。
幾十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落在她身上。
威廉踩著皮鞋,幾乎是小跑著沖了過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東方女孩,湛藍色的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與狂熱。
「沈……沈小姐?」威廉用蹩腳的中文開口,舌頭都在打結。
他按照法國最崇高的禮儀,傾身向前,伸出雙手想要去捧沈知意的手背,行一個吻手禮。
沈知意眼皮微掀。
她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,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的手連拿出來的意思都沒有。
「威廉主席,不用客氣。有事直說。」
她嗓音清脆,標準的倫敦腔英語脫口而出,帶著一股上位者的從容不迫。
威廉的手僵在半空,卻絲毫不覺得尷尬。
他搓了搓手,轉身從桌上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根玻璃管,捧到沈知意面前。
「沈小姐,這管香水,真的是你調配的?」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,不肯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微表情,「這種將東方禪意與西方熱烈完美融合的技法,你究竟是從哪裡得到的靈感?」
聽到「靈感」兩個字。
沈知意腦海里,毫無預兆地閃過昨晚在私人實驗室里的畫面。
男人高大的身軀將她抵在冰冷的不鏽鋼操作台上。他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廓,那股裹挾著雪松冷香的侵略感,幾乎要將她吞噬。
她調的哪是什麼禪意與熱烈。
她分明是在調薄宴沉那層禁慾冰山下,藏著的瘋狂占有欲。
沈知意喉嚨微動,將腦子裡那些少兒不宜的畫面強行壓了下去。
她抬起眼,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那根被威廉當成聖物一樣捧著的玻璃管。
「靈感算不上。」
沈知意聳了聳肩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中午吃了什麼外賣。
「哦,那是我昨晚睡前隨便弄的練手作,沒控制好比例。」
評審室里的空氣,在這一秒瞬間凝固。
五位見慣了大場面的國際評委,齊齊倒抽了一口涼氣。
女評委踩著高跟鞋後退了一步,腰撞在會議桌的邊緣,滿眼都是崩塌的不可置信。
「隨……隨便弄的?練手作?」
威廉瞪大了眼睛,聲音拔高到劈了岔。
他指著玻璃管里淡琥珀色的液體,手指抖得像篩糠。
「這中調的黑薄荷與龍涎香,提取純度達到了驚人的百分之九十九!這怎麼可能是沒控制好比例的殘次品!」
「廣藿香加多了半滴。」
沈知意毫不客氣地指出其中的瑕疵。她伸出蔥白的手指,隔空點了點那管液體。
「尾調的木質香太重,壓過了苦橙葉的清透感。揮發到第三個小時的時候,會有一股輕微的沉悶感。不是什麼好東西,拿來湊個數罷了。」
她字字句句,全是在挑這瓶香水的刺。
可這些刺聽在評委們的耳朵里,卻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,扇碎了他們這輩子引以為傲的專業素養。
他們當成神跡膜拜的東西。
在這個女孩眼裡,只是一瓶不合格的練手廢液。
威廉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胸腔里翻騰的巨浪。
他突然上前一步,雙眼放光地盯著沈知意。
「沈小姐!你的天賦是整個香水界的財富!我要收你為徒!只要你答應,我可以讓你直接進入法國皇家調香室,資源隨你挑!」
國際調香聯合會主席當眾收徒!
這可是全球無數調香師擠破腦袋、傾家蕩產都求不來的殊榮。
沈知意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。
她把玩著白大褂口袋裡的瑞士軍刀,金屬外殼貼著指腹。
「抱歉,我不習慣給人當徒弟。」
她拒絕得乾脆利落,沒有留一絲餘地。
「初賽的流程走完了嗎?如果沒別的事,我部門還有幾個燒杯沒洗完,得先回去打雜了。」
威廉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。
他看著沈知意轉過身,留給他一個清冷高傲的背影。
厚重的雙開門被人從裡面推開,沈知意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讓人窒息的評審室。
走廊里的空氣清新了許多。
沈知意踩著消音地毯,漫不經心地朝著電梯口走去。
打臉劉主管的第一步已經完成,接下來,就等決賽的名單公布了。她紅唇微勾,眼底掠過一抹算計的幽光。
剛走到走廊的拐角處。
一陣清脆且極具攻擊性的高跟鞋聲,伴隨著一股濃郁刺鼻的香水味,迎面撞了過來。
那味道張揚跋扈,像是一把劣質的工業香精,硬生生塞進人的鼻腔。
沈知意腳步微頓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。
她微微側身,避開了那個差點撞上她肩膀的女人。
「沒長眼嗎?」
一道傲慢至極的女聲在頭頂響起。
沈知意抬起眼皮。
站在她面前的女人,穿著一身當季最新款的香奈兒高定軟呢套裝。脖子上掛著一串鴿子蛋大小的珍珠項鍊,手裡拎著限量版的愛馬仕。
女人畫著上挑的眼線,鼻孔幾乎要翻到天上去。
身後還浩浩蕩蕩地跟著四個提包拿水的助理,排場大得像是在走坎城紅毯。
這人沈知意見過照片。
顧家為了在這次調香大賽上徹底壓垮薄氏,花重金從國外挖回來的首席調香師,梁雪。
梁雪停下腳步。
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沈知意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廉價白大褂,眼底的嫌惡毫不掩飾。
她伸出塗著鮮紅甲油的手指,拍了拍剛才差點被沈知意衣角擦過的袖口,仿佛沾染了什麼窮酸的病毒。
「現在的大賽安保真是越來越差了。什麼端茶倒水的阿貓阿狗,也能放進評審區的走廊里來礙眼?」
梁雪冷笑一聲,目光輕蔑地掠過沈知意的臉。
「顧氏的首席調香師,就這水平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