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句話像是一滴水砸進了滾燙的油鍋。
調香部寬敞的實驗室里,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周圍那些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。試管碰撞的清脆聲消失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看瘋子一樣,死死釘在沈知意身上。
誰不知道國際調香聯合會(WPC)的大賽門檻有多高?
那是全球香水界金字塔尖的廝殺。
連沈安安那種走後門塞進來的所謂「高級調香師」,為了準備初賽的樣香,都熬了好幾個通宵,耗費了無數昂貴的珍稀香料。
一個剛入職幾天的打雜助理,居然敢拿著一張廢紙口出狂言?
劉主管臉上的橫肉劇烈顫抖著。
他額頭上滲出一層油膩的汗珠,伸出胖乎乎的手指,指著沈知意的鼻尖。
「你失心瘋了是不是!」劉主管咬牙切齒,壓低聲音怒吼,「拿一張廢紙去參賽?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就是初賽封盤的時間!你拿什麼交樣香?交空氣嗎!」
沈知意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她手腕一翻,躲開劉主管指過來的手。
緊接著,她伸手從白大褂的胸前口袋裡拔出一支黑色的鋼筆。拇指抵住筆帽,清脆的「吧嗒」聲在安靜的實驗室里響起。
沈知意將那張泛黃的廢稿平鋪在冰冷的操作台上。
她低著頭,視線掃過上面幾行八歲時寫下的稚嫩配比公式。
筆尖落在紙面上,發出「沙沙」的摩擦聲。
劃掉人工合成的琥珀香氧,加上兩滴天然提取的苦橙葉精油。又在尾調的配比處,大刀闊斧地修改了廣藿香的濃度。
整個修改過程不到十秒鐘。行雲流水,沒有半分遲疑。
「她在幹什麼?臨場改配方?」
旁邊一個資深研究員推了推黑框眼鏡,滿臉錯愕地跟身邊的同事咬耳朵。
「瘋了吧。香料的分子融合需要時間沉澱。她現在改配比,連冷凍過濾的程序都來不及做,調出來的東西能聞嗎?」
「純粹是譁眾取寵,等著看她怎麼收場吧。」
沈知意對周遭的冷嘲熱諷充耳不聞。
她收起鋼筆,轉身走向身後的恆溫原料櫃。
沒有使用任何複雜的電子萃取儀器。她拿過一個透明的玻璃燒杯,修長的手指在幾排精油瓶之間穿梭。
滴管吸取液體的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。
一滴雪松,三滴苦橙葉,半滴陳年廣藿香。
最後,她從自己隨身的包里拿出那個沒有標籤的小瓷瓶,滴入了一滴帶著她專屬印記的特調原香。
手腕輕輕晃動,透明的玻璃燒杯里,幾種液體迅速融合。
原本無色的液體,漸漸暈染出一層清透的淡琥珀色。
沈知意隨手從架子上拿了一根最普通、最廉價的圓底玻璃試管。
她將燒杯里的液體盡數倒入試管中。
沒有華麗的水晶雕花瓶,也沒有任何高大上的包裝。她拿起一個軟木塞,用力按進玻璃管的瓶口。
封口完成。
沈知意將玻璃管丟進大賽統一配發的牛皮紙信封里。扯過那張初賽報名表,在簽名處龍飛鳳舞地簽下「沈知意」三個大字。
動作乾脆利落。
她拿起信封,手腕一揚,「啪」的一聲拍在劉主管的胸口上。
劉主管手忙腳亂地接住那個輕飄飄的信封。
「蓋上部門的公章,送去初賽評審點。」沈知意拍了拍手心並不存在的灰塵,目光清冷如刀,「記住,這東西要是半路出了岔子,你這主管的位子,明天就換人坐。」
劉主管被她眼底的寒光刺得瑟縮了一下。
他咽了口唾沫,捏著手裡的信封,覺得像握著一塊燙手的山芋。
扔了?他不敢。昨天張夫人千萬級大單的威壓還懸在頭頂。
交上去?拿這種連標籤都沒有的劣質玻璃管去WPC初賽,簡直是把薄氏的臉放在地上踩。
劉主管咬了咬牙,轉頭把信封塞給旁邊一個實習生。
「交上去!我倒要看看,等這破爛被法國評委當場退回來的那一刻,她沈知意還有什麼臉留在薄氏!」
畫面一轉。
京城最高規格的國際會議中心,頂層全封閉評審室。
厚重的暗紅色天鵝絨窗簾將城市的喧囂徹底隔絕。室內運轉著醫療級別的空氣淨化系統,確保沒有任何雜味干擾評委的嗅覺。
一張長達十米的黑胡桃木會議桌前,坐著五位膚色各異的國際頂級香水大師。
桌面上擺著一碗碗用來清空嗅覺的純黑咖啡豆。
評審團主席威廉揉了揉布滿紅血絲的藍眼睛。
這位來自法國皇家調香室的泰斗級人物,此刻正滿臉疲憊地靠在真皮椅背上。他端起手邊的冰水喝了一口,試圖壓下胃裡翻騰的煩躁感。
「太令人失望了。」
威廉用法語快速抱怨著,修長的手指推開面前一個鑲嵌著鑽石的奢華香水瓶。
「全是千篇一律的工業糖精味。這些參賽者以為把玫瑰和茉莉堆砌在一起,就能叫東方風情?毫無靈魂,毫無層次!」
另一位女評委嘆了口氣,抓起一把咖啡豆放在鼻尖深吸。
「已經是下午三點了。如果接下來的盲測還是這種水平,今年的亞太賽區,可以直接全軍覆沒了。」
話音剛落,會議室厚重的雙開門被工作人員推開。
兩名戴著白手套的助理推著一輛銀色餐車走了進來。
「各位評委,這是薄氏財閥送來的最後一批初賽盲測小樣。」助理恭敬地低著頭,將餐車停在桌邊。
餐車上鋪著黑色天鵝絨墊。
上面擺放著十幾個造型各異、極盡奢華的水晶香水瓶。
而在這一堆流光溢彩的藝術品中間。
一根孤零零的、塞著軟木塞的廉價玻璃試管,顯得格格不入。像是一隻誤入天鵝群的醜小鴨。
試管上貼著一張白色的標籤貼紙。
上面的參賽編號是臨時手寫的,連個列印的logo都沒有。
女評委拿起那根玻璃試管,嫌棄地皺起眉頭。
「上帝啊,這是誰的惡作劇?連個像樣的瓶子都買不起嗎?這是香水,不是高中化學課上的實驗廢液。」
她甚至懶得拔開木塞,直接將試管扔向了桌子盡頭的「淘汰區」。
試管在光滑的桌面上滾了半圈,恰好停在威廉的手邊。
威廉靠在椅背上,湛藍的眸子裡滿是不耐。
他原本不想理會這個看起來就像是垃圾的東西。但常年刻在骨子裡的職業素養,讓他強忍著煩躁坐直了身子。
「我來吧。早點結束這場災難。」
威廉漫不經心地伸出手,拿起了那根廉價的玻璃管。
他左手握著管身,右手捏住軟木塞。
大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。
「啵。」
軟木塞被拔出的那一刻,發出一聲細微的悶響。
威廉甚至沒有將瓶口湊近鼻尖,只是隨手放在距離下巴十公分的地方,機械地吸了一口氣。
下一秒。
他湛藍色的瞳孔驟然緊縮,眼眶周圍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起來。
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脊背,瞬間僵硬成了一塊生鐵。
一股氣味,像是一把出鞘的寒刃,毫無預兆地劈開了評審室里沉悶的空氣。
那是暴雨洗刷過後的深山古剎,青苔與古木交織出的幽冷。
冷冽中,卻又在呼吸的末端,勾起一絲纏綿入骨的體溫。像是高山之巔融化的雪水,滴落在滾燙的肌膚上。
層次感如同海嘯般層層疊疊地撲面而來。剝離了所有的工業雜質,只剩下最純粹、最直擊靈魂的自然野性。
威廉的手指開始發抖。
那種顫慄從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臟。他握在右手裡的那支純金定製鋼筆,順著指縫滑落。
「啪!」
沉甸甸的鋼筆砸在黑胡桃木桌面上,磕出一聲刺耳的巨響,隨後滾落到地毯上。
威廉根本顧不上撿筆。
他整個人猛地從寬大的真皮座椅上彈了起來。起身的動作太大,身後的椅子被重重推開,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嘶鳴。
他雙手死死捧著那根廉價的玻璃試管,像捧著這個世界上最無價的稀世神跡。
一雙藍眼睛瞪到了極限,死死盯著那管淡琥珀色的液體,胸膛劇烈起伏,呼吸急促得仿佛快要窒息。
「上帝啊……」
威廉顫抖著嘴唇,猛地轉過頭,一把死死抓住旁邊助理的手腕,歇斯底里地吼道:「把這個人找出來!立刻告訴我,這到底是誰調配出來的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