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點。
薄氏總部樓下的高端咖啡廳里,流淌著舒緩的大提琴輕音樂。意式濃縮的苦香混合著高檔薰香的味道,在空氣中瀰漫。
沈青山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,侷促地坐在靠窗的絲絨沙發上。
他身上的襯衫皺巴巴的,領帶歪斜。雙手緊緊抱著一個陳舊的黑色公文包,指骨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慘白的顏色。
額頭上的冷汗匯聚成滴,順著他的鬢角滾落,砸在手背上。
昨晚,催收公司的混混們砸碎了別墅的落地窗。整整一夜,他縮在沙發角落裡連眼睛都不敢閉。
「叮鈴——」
咖啡廳的玻璃門被推開,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。
沈青山像一隻驚弓之鳥,猛地抬起頭,視線死死盯向門口。
沈知意踩著一雙裸色的平底鞋,邁著從容的步子走進來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,內搭純白真絲襯衣。長發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,露出修長白皙的頸項。
清冷的眉眼間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,仿佛只是來赴一場無關緊要的閒局。
跟在她身後的,是一名西裝革履的男人。
男人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,手裡提著一隻帶有密碼鎖的黑色公文包。腳步沉穩,每一步都透著精準的克制。
那是薄氏財閥的首席法務,楚河。
整個京城商圈,只要楚河出面,就意味著薄家要開始收割獵物了。
沈青山看到沈知意的瞬間,眼底爆發出一陣狂熱的亮光。
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。起得太急,膝蓋撞在玻璃茶几的邊緣,發出一聲悶響。他連痛都顧不上呼,抱著公文包迎上前。
「知意!你終於來了!」
沈青山努力擠出一個慈父的笑容,臉上的褶子堆疊在一起,顯得格外滑稽。
「快坐,快坐。爸爸給你點了你最愛喝的拿鐵。」
沈知意沒有看桌上那杯冒著熱氣的咖啡。
她徑直走到對面的沙發坐下。後背靠著柔軟的絲絨靠墊,雙腿自然交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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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河在她的左側落座。
公文包平放在桌面上,修長的手指按下密碼鎖。
「咔噠、咔噠。」
兩聲清脆的金屬彈跳聲,在安靜的角落裡顯得尤為刺耳。
「沈董,客套話免了。」沈知意視線掃過他抱在懷裡的包,語調平淡,「東西帶來了嗎?」
沈青山忙不迭地點頭,手指哆嗦著拉開公文包的拉鏈。
「帶來了!全帶來了!」
他將幾枚沉甸甸的銅質公章,以及一摞紅皮的房產證,一股腦地掏出來,堆在玻璃茶几上。
做完這一切,他貪婪的目光死死盯住楚河手裡的那個黑色皮包。
「知意,你看爸爸把公司的命脈都交給你了。薄氏的那兩億投資款,咱們什麼時候簽?銀行那邊下了最後通牒,中午十二點前不還上利息,就要走強制執行程序了!」
沈青山搓著手,急不可耐地催促。
沈知意抬起手,示意一旁的侍應生端走那杯拿鐵。
「楚河。」她紅唇微啟,吐出兩個字。
楚河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鏡片後閃過一道冷厲的寒芒。他從公文包里抽出兩份厚厚的文件,雙手推到沈青山面前。
「沈先生,請過目。」楚河的聲音沒有起伏,像一台精密的機器,「看完沒有異議,就在最後一頁簽字。」
沈青山眼裡迸發出狂喜。
他迫不及待地抓起桌上的簽字筆,扯過第一份文件,準備落筆。
可就在筆尖即將觸碰到紙面的那一瞬間,他的視線掃過了封面上加粗的黑體標題。
【沈氏香業強制收購暨債務轉移協議】
沈青山手腕一抖。
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刺目的黑線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,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。
「收購?什麼收購?」
他猛地抬起頭,聲音劈了岔,「知意,昨天在電話里,我們明明說好的是投資!你讓我交出股份做抵押,怎麼變成了收購?!」
他慌亂地翻開協議的第二頁,目光死死盯在收購金額那一欄。
瞳孔驟然緊縮。
「一塊錢?!」沈青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,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。
他指著協議,氣急敗壞地咆哮:「你拿一塊錢,就要買走我沈青山大半輩子的心血?沈知意,你是在搶劫!」
咖啡廳里的幾個客人聞聲轉過頭。
楚河面不改色。他靠在椅背上,指骨分明的大手點了點桌上的另一份文件。
「沈先生,在您談論心血之前,建議您先看看附件的清算清單。」
沈青山呼吸急促,胸膛劇烈起伏。
他顫抖著手,掀開那份名為【蘇晚秋女士個人婚前財產及收益追溯清單】的文件。
只看了一眼,他渾身的血液就像是被瞬間抽乾,指尖冰涼。
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滿了他這輩子最害怕見到的東西。
城南的三套黃金地段商鋪;
蘇家祖傳香譜的十五年專利分紅;
蘇晚秋名下的基金信託,以及那對被李秋茹戴在手上的帝王綠翡翠手鐲。
每一筆帳目,甚至連這些年的通貨膨脹和利息,都由薄氏的頂尖精算師算得清清楚楚,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。
「你當年靠著我媽的嫁妝發家。她屍骨未寒,你就把小三和私生女接進門。」
沈知意身體前傾,雙手交叉撐在下巴上。
她清凌凌的狐狸眼此刻鋒利如刀,一寸寸刮過沈青山慘白如紙的臉。
「這十五年來,你從沈氏香業的帳面上,挪用到李秋茹私人帳戶里的錢,每一筆流水都在這上面。」
沈青山雙腿一軟,跌坐回沙發里。
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在他的領帶上,打濕了一小片布料。
「知意……我是你親生父親啊!」他嘴唇發著抖,試圖做最後的掙扎。
「你身上流著我的血!你現在攀上了薄家的高枝,難道就要對自己的親爹趕盡殺絕嗎?你不怕被全京城的人戳脊梁骨嗎!」
「血緣?」
沈知意發出一聲嘲弄的冷嗤。
她放下交叉的雙手,指尖在桌面的清算清單上點了點。
「當年我媽在病床上求你拿錢治病的時候,你在李秋茹的溫柔鄉里,想過血緣嗎?」
她眼底沒有半點波瀾,看著眼前這個男人,就像在看一堆發臭的垃圾。
「沈青山,我今天不是來跟你談感情的。我是來收債的。」
沈知意靠回椅背,下巴微揚,下達了最後的通牒。
「簽了它,把你吞我媽的嫁妝連本帶利吐出來。沈氏那幾個億的爛帳薄家接盤,你免了牢獄之災,還能留條狗命。」
她偏過頭,視線越過透明的玻璃幕牆,落在馬路對面。
「不簽,門外就有經偵大隊在等你。」
沈青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咖啡廳外的街道對面,一輛印著「經濟犯罪偵查」字樣的警車,正安靜地停在陰影里。車頂的紅藍警燈沒有閃爍,卻像是一道催命符,死死鎖定了他的咽喉。
恐慌像一隻無形的大手,扼住了沈青山的脖子。
如果不簽,偷稅漏稅加上職務侵占的罪名,足夠他在牢里把牢底坐穿。
簽了,他就成了一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,一輩子再也翻不了身。
憑什麼!
那是他算計了半輩子才得來的榮華富貴!
「我不簽!我死也不簽!」
沈青山雙眼猩紅,突然像瘋了一樣撲向桌面。他兩隻手死死抓起那份強制收購協議,用力就要往兩邊撕扯,企圖將這份罪證徹底銷毀。
楚河的反應比他更快。
法務精英的動作乾脆利落。楚河甚至沒有去搶那份文件。
他冷冰冰地拿出手機。
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熟練地按下報警界面的緊急撥號鍵盤。
一,一,零。
看著那三個跳動在屏幕上的數字,沈青山腦子裡緊繃的那根弦「吧嗒」一聲,徹底斷裂。
牢獄之災的恐懼,戰勝了對金錢的貪婪。
他扔掉手裡被揉皺的文件。
看著那份要將他扒皮抽筋的協議,沈青山渾身顫抖,想要撕毀文件。楚河冷冰冰地拿出手機,按下了三個數字。沈青山嚇得一把按住楚河的手,眼淚鼻涕橫流,握著筆的右手顫抖著落在了簽名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