筆尖劃破紙背的聲音,在安靜的咖啡廳角落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沈青山握著鋼筆的右手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。
「沈青山」三個字寫得歪七扭八。最後一筆落下時,筆尖重重戳在紙面上,暈開一個深黑的墨點,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那份強制收購協議戳穿。
他五指一松,黑色鋼筆滾落在玻璃茶几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簽下名字的那一刻,沈青山整個人像被抽乾了脊髓。
他癱軟在絲絨沙發里,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。胸膛劇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在沾滿灰塵的皮鞋上。
十五年的謀劃,滿盤皆輸。
楚河面無表情地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,將那份簽好字的協議抽走。
法務精英的動作乾脆利落。
他快速檢查了一遍簽名與指紋,確認無誤後,將文件妥帖地鎖進那隻帶有密碼鎖的黑色公文包里。
「咔噠」兩聲,金屬鎖扣閉合。這聲音像是兩道催命符,釘死了沈青山的最後一條退路。
「沈先生的配合,省了大家的時間。」
楚河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鏡片後閃過一道冷光。
他垂下眼眸,居高臨下地宣判了沈青山的死刑:「清算程序即刻生效。限你今天下午五點前,帶上私人物品,搬出那棟原本屬於蘇家的別墅。」
「五點?」
沈青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猛地從沙發上彈起半個身子。
他雙手死死抓著沙發扶手,眼珠子爬滿紅血絲:「那是沈家!我住了十五年的家!你們給我幾個小時的時間,讓我搬去哪!」
他聲音嘶啞,像是在絕境中掙扎的困獸。
沈知意坐在對面,單手撐著下巴。
她清凌凌的目光越過咖啡杯裊裊升起的熱氣,落在沈青山那張扭曲的臉上。眼底連一絲細微的波瀾都沒有。
「鳩占鵲巢久了,還真把別人的心血當成自己的產業了?」
她紅唇微啟,吐出的字眼冷如寒冰。
「那棟別墅房產證上寫的是我媽蘇晚秋的名字。你們一家三口在裡面白吃白住這麼多年,我沒收你們折舊費,已經是大發慈悲。」
沈知意放下手,指尖在玻璃桌面上點了點。
「五點鐘。多留一分鐘,我就讓保鏢把你們連人帶東西,一起扔進護城河裡。」
一名端著托盤的侍應生走了過來。
「先生,女士,您們這桌的帳單。」侍應生將一張黑色的小票夾放在桌角。
沈青山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西裝內側的口袋。
手指觸碰到空癟的錢包時,他的動作猛地僵住。那些平時用來彰顯身份的黑卡、金卡,早在昨晚就被銀行全線凍結了。
他現在連兩杯咖啡的錢都掏不出來。
沈青山的手指僵在半空,臉色從慘白轉為鐵青,屈辱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。
沈知意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
她打開手拿包,抽出一張百元大鈔。
兩根蔥白的手指夾著紙幣,手腕一揚,紅色的鈔票輕飄飄地落在沈青山面前的桌面上。
「這杯咖啡,算我賞你的斷頭飯。」
沈知意站起身,理了理黑色的西裝外套。她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渣爹,踩著平底鞋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廳。
下午兩點,陽光被厚重的雲層遮擋,天色有些陰沉。
黑色的勞斯萊斯平穩地停在蘇家舊別墅的雕花鐵門前。
趙管家率先下車,替沈知意拉開車門。
沈知意踩著馬丁靴走下車。身後,兩輛商務車上下來了十個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鏢,迅速在別墅門口列隊。
別墅里正是一片雞飛狗跳的混亂。
大門敞開著,名貴的波斯地毯上散落著各種衣服和雜物。
李秋茹頭髮散亂,正抱著一個青花瓷花瓶,拼命往一個巨大的黑色行李箱裡塞。
「那是清代的古董!你們這群強盜,別碰我的東西!」
兩名提前趕到的薄家保鏢面無表情地擋在她面前。
其中一人單手扣住李秋茹的手腕,輕輕一擰。李秋茹吃痛鬆手,保鏢穩穩地接住了那個差點摔碎的青花瓷花瓶。
「你這潑婦,放開我!」
李秋茹尖叫著,張牙舞爪地想要去撓保鏢的臉。
沈知意跨進大廳門檻,鞋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「這瓶子底座刻著『蘇』字,你瞎了看不見?」
清冷的聲音在大廳里盪開。
李秋茹的動作瞬間僵住。她轉過頭,看著被保鏢和趙管家簇擁著走進來的沈知意,眼底的怨毒幾乎要化作實質。
「沈知意!你這個討債鬼!」
李秋茹指著她的鼻子,破口大罵,「你把你爸逼上絕路,現在還要把我們趕出家門!你會遭報應的!」
沈知意冷笑一聲,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。
她接過趙管家遞來的一方消毒濕巾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。
「報應這種東西,當然是先落在做了虧心事的人頭上。」
她將濕巾扔進垃圾桶,抬眼看向李秋茹。
「比如現在,你們像喪家之犬一樣滾出這棟房子,就是最好的報應。」
她偏過頭,給趙管家使了個眼色。
趙管家立刻上前一步,手裡拿著一份長長的清單。
「李女士,根據清算協議,這棟別墅內所有單價超過一千元的物品,均屬於蘇晚秋女士的婚前財產及增值收益。你們只能帶走貼身衣物。」
趙管家一揮手,幾名保鏢立刻上前,粗暴地拉開李秋茹已經打包好的行李箱。
名牌包、珠寶首飾、名表,全被一股腦地倒在地毯上。
「不!那都是我的錢買的!」
李秋茹撲倒在地上,死死護著一條鑽石項鍊,哭得眼淚鼻涕糊了滿臉。
「吵死了。」沈知意揉了揉眉心,「把人給我扔出去。」
保鏢領命,一左一右架起李秋茹的胳膊。任憑她如何蹬腿叫罵,硬生生將她拖到了別墅門外的大馬路上。
沈青山提著兩個廉價的帆布包,像個遊魂一樣從二樓走下來。
他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喝茶的沈知意,嘴唇動了動。
千言萬語,在觸及沈知意眼底那片冰冷的死寂時,盡數咽了回去。他低著頭,弓著背,步履蹣跚地走出了這棟他霸占了十五年的豪宅。
沈家最後一根羊毛,被拔得乾乾淨淨。
大廳里重新恢復了寧靜。
沈知意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向別墅地下一層的儲物室。
那裡常年不見陽光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霉的潮濕味。十幾年來,李秋茹把蘇晚秋的所有遺物,像倒垃圾一樣全堆在了這裡。
她推開積灰的木門。
昏暗的光線下,幾個破舊的紙箱堆疊在角落。
沈知意走過去,蹲下身,徒手拆開最上面的一個紙箱。
灰塵揚起,嗆得她咳嗽了兩聲。
裡面裝的都是母親生前穿過的舊衣服,還有一些泛黃的制香筆記。
沈知意將衣服一件件拿出來,動作輕柔,仿佛怕驚擾了什麼。
翻到箱子最底部時。
她的指尖突然觸碰到了一塊冰冷堅硬的物體。
沈知意撥開壓在上面的舊毛線衣。一個陳舊的鐵盒靜靜地躺在角落裡。鐵盒表面的烤漆已經剝落了大半,露出裡面生鏽的鐵皮。
她將鐵盒拿了出來。
指腹拂過盒蓋上的灰塵,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氣,雙手扣住鐵盒邊緣。
鉸鏈發出乾澀的「吱呀」聲。
鐵盒被緩緩打開。
裡面沒有裝什麼金銀珠寶,也沒有任何值錢的物件。
只墊著一層褪色的絲絨布。
但在盒子最底層,靜靜地躺著一條手工編織的紅繩。
紅繩的編織手法很特殊,是一種古老的平安結。只是年代久遠,紅色的絲線已經洗得發白。
吸引沈知意目光的,是穿在紅繩正中央的那顆金屬墜子。
那是一顆黃銅材質的子彈殼。
彈殼表面被打磨得光滑,在儲物室昏暗的光線下,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。
沈知意屏住呼吸。
她伸出兩根手指,將那條紅繩拈了起來。
冰冷的彈殼貼著她溫熱的指腹,帶來一陣奇異的觸感。她低下頭,視線死死盯住彈殼側面。
上面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刻著一串細小的數字。
是一串經緯度坐標。
沈知意的瞳孔驟然緊縮。
心臟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,隨後開始瘋狂地撞擊著肋骨。
呼吸瞬間凝滯。
她指尖發著顫,將那顆子彈殼翻轉過來。背面的底部,刻著一個極小的字母「Z」。
那些被塵封了八年的記憶,像決堤的洪水一般在腦海里炸開。
廢棄的貨櫃,雷雨夜,黑暗中那個渾身是血、呼吸急促的少年。
她把這條紅繩戴在那個少年的手腕上,告訴他,坐標是她家的位置。
這東西,當年明明送出去了。
沈知意死死捏著那條紅繩,指甲陷入掌心。
她盯著鐵盒底部的紋路,聲音發緊,帶著不可置信的顫音。
這條手鍊……怎麼會在這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