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死死捏著那條紅繩。
粗糙的編織紋理剌著她的指腹,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。
儲物室昏暗的燈光打在那顆黃銅子彈殼上,折射出幽冷的光斑。那個用刻刀歪歪扭扭刻上去的「Z」字,像是一把鑰匙,蠻橫地撬開了她腦海深處落滿灰塵的鎖。
回憶如決堤的潮水般瘋狂湧入。
八年前,京城郊外的廢棄碼頭。
雷聲轟鳴,暴雨傾盆。
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被關在生鏽的鐵皮貨櫃里。
那是她第一次跟著母親去郊外採買野生香料。躲雨時,她聽到了貨櫃里傳來的、野獸瀕死般粗重的喘息聲。
少年的雙手死死扒著門縫,指甲外翻,鮮血淋漓。他在黑暗狹小的空間裡幽閉恐懼症發作,因為缺氧而渾身抽搐。
十三歲的沈知意跑過去,透過門縫,將自己手腕上那條用來保平安的紅繩子彈殼解了下來。
她把紅繩塞進少年滿是鮮血的掌心裡。
「別怕,這上面刻著我家的經緯度坐標。只要你握緊它,就一定能找到出路。」
她身上的衣服沾滿了剛採摘的橙花原液。那股乾淨、清透的橙花香,順著門縫鑽進貨櫃,成了黑暗中唯一的救贖。
後來,薄家的人趕到,救走了那個少年。
她連他的名字都沒來得及問,只記得那一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、猶如孤狼般的眼睛。
沈知意呼吸發緊,胸腔里的心臟劇烈撞擊著肋骨。
這條手鍊,這八年來本該一直戴在那個少年的手上。
這東西絕不可能憑空出現在沈家這堆發霉的雜物里!
唯一的解釋……
沈知意的瞳孔驟然收縮,視線掃過滿地狼藉的儲物室。
前幾天她搬空沈青山保險柜時,薄宴沉派了人來接應。不,不對。
這堆舊物連李秋茹都嫌髒。除非是薄宴沉親自來過這間地下室,在翻看她過去的生活痕跡時,因為某種突發情況,不小心遺落了貼身攜帶的信物!
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,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線瞬間串聯起來。
嚴絲合縫,令人膽寒。
酒窖停電那個夜晚,他蜷縮在橡木桶角落裡,雙眼猩紅。只有聞到她頸窩裡的橙花香,那狂躁的幽閉恐懼症才會奇蹟般平息。
他堂堂千億財閥的掌權人,會在酒吧任由一個醉酒的女人捏著下巴調戲。
會在深夜陪她去民政局蓋章,連戶口本都準備得毫無破綻。
會拿出一份把男德標準拔高到大氣層的婚前協議,將整個薄氏的財政大權雙手奉上。
他不是什麼順水推舟,也不是為了應付家族催婚。
他是一頭蟄伏在黑暗中整整八年的狼!
從一開始,這場看似荒唐的宿醉閃婚,就是他步步為營、精心編織的捕獵網。他拋出所有誘餌,只為了等她這隻獵物自己乖乖跳進來。
沈知意咬住下唇,嘗到了一絲極淡的鐵鏽味。
她沒有感到被欺騙的憤怒。
相反,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慄感順著脊椎骨一路攀升,頭皮陣陣發麻。那是棋逢對手的興奮,是看穿頂級獵手偽裝後的痛快。
她五指猛地收攏,將那條紅繩連同子彈殼死死攥進掌心。
「趙叔。」
沈知意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,聲音清冷得沒有一絲起伏,「備車,回私宅。」
趙管家剛處理完外面的李秋茹,匆匆跑下樓梯。
「太太,這些舊物還沒清點完,要不要先……」
「不點了,全部封存運回薄家。」
沈知意大步流星地越過他,馬丁靴踩在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她走出沈家別墅大門,直接拉開黑色勞斯萊斯的車門,彎腰坐進后座。
「回私宅。開快點。」
司機不敢耽擱,一腳油門踩下。V12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,像一頭黑色的猛獸撕開夜幕。
車窗外的街景化作一道道流光飛速倒退。
沈知意靠在真皮椅背上,車廂內沒有開燈。
她攤開掌心,借著窗外明明滅滅的霓虹燈光,靜靜地注視著那顆黃銅彈殼。金屬邊緣已經被摩挲得光滑無比,足見這八年來,主人是如何日日夜夜將它捏在手裡把玩。
他躲在暗處,看著她被薄宇航那個渣男欺騙。
看著她在泥潭裡掙扎,看著她撞破背叛,然後在她最決絕轉身的那一刻,果斷拋出大網。
這男人的心機深得可怕。
沈知意扯起唇角,狐狸眼底漾開一抹危險的笑意。既然敢算計到她頭上,那就要做好底牌被掀翻的準備。
夜色漸濃,邁巴赫一個漂亮的甩尾,穩穩停在薄家私宅的噴泉廣場前。
車還沒停穩,沈知意已經推開車門。
她踩著馬丁靴,步履帶風地跨上大理石台階。守在門口的傭人剛想彎腰問好,被她一身肅殺的氣場震得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。
沈知意穿過金碧輝煌的大廳。
波斯手工地毯吸收了她的腳步聲。她沒有在一樓停留,徑直走向旋轉樓梯,裙擺在風中劃出凌厲的弧度。
二樓走廊盡頭,書房的門縫底下透出一絲暖黃色的光線。
那是整個私宅最核心的禁區。
沈知意走到兩扇厚重的黃花梨木門前。她連敲門的耐性都沒有,抬起穿著馬丁靴的右腳,對準門鎖的位置。
「砰——!」
一聲巨響在寂靜的二樓走廊里轟然炸開。
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一股蠻力直接踹開。
門板重重地撞在牆壁的阻尼器上,反彈了一下,發出木質扭曲的呻吟。
書房內。
冷氣開得很足。百達翡麗的落地座鐘發出滴答滴答的機械走時聲。
薄宴沉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他穿著一件純黑色的真絲襯衫,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,露出結實流暢的肌肉線條。單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裡,另一隻手拿著一部黑色定製手機,貼在耳邊。
聽到破門而入的巨響,男人高大的背影明顯頓了一下。
他正在聽海外分公司負責人的全英文匯報,聲音原本透著生殺予奪的冷硬。
薄宴沉轉過身。
深邃的黑眸越過寬大的書桌,直直地投向門口那個氣勢洶洶的女人。
她還穿著去沈家收帳時的那套黑色西裝,長發高高束起。幾縷髮絲因為奔跑而散落在臉頰邊,胸膛劇烈起伏著。
那雙清凌凌的狐狸眼裡,此刻跳躍著能將人灼傷的火苗。
薄宴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。
他眼底那層冰霜在看到她的瞬間融化,拿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「會議暫停。」
他用流利的英文對著話筒吐出四個字,乾脆利落地切斷了涉及百億資金的跨國通話。隨手將手機扔在身後的窗台上。
「誰惹薄太太生這麼大氣?」
薄宴沉嘴角勾起一抹縱容的弧度。他邁開長腿,繞過寬大的書桌,朝著她走去。
皮鞋踩在消音地毯上,每一步都帶著無形的壓迫感。
雪松冷香瞬間填滿了兩人之間的空氣。
沈知意站在原地沒動。
她看著男人那張毫無破綻的冷峻面容,看著他偽裝得天衣無縫的從容。
她突然輕笑出聲。
笑聲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脆,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。
沈知意抬起垂在身側的右手。
白皙的指尖捏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紅繩。
那顆刻著經緯度坐標和「Z」字的黃銅子彈殼,懸在半空中。隨著她的動作,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,來回晃蕩。
薄宴沉的腳步猛地釘死在原地。
距離她僅剩不到半米的位置,男人深黑的瞳孔在看清那件物品的瞬間,驟然收縮。
呼吸停滯了半秒。
他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左手空蕩蕩的腕骨。原本掛在那裡的東西,此刻正被她捏在指尖。
沈知意欣賞著他眼底那抹轉瞬即逝的錯愕。
她往前跨了半步,直接侵入他的安全領地。
微仰起頭,視線直逼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。紅唇微啟,嗓音里透著獵手收網時的慵懶與篤定。
「薄總,認識這個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