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嗒」的一聲脆響,回車鍵被按下。
幽藍色的電腦屏幕閃爍了一瞬,那個鎖著八年秘密的灰色文件夾,毫無保留地敞開在沈知意眼前。
屏幕的光打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。
沈知意靠在薄宴沉寬闊的胸膛里,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。
她腦海里已經自動勾勒出了一副纏綿悱惻的畫面。一個患有幽閉恐懼症的孤獨少年,躲在暗處,用充滿苦澀與深情的筆觸,寫下對救贖之光長達八年的隱秘渴望。
她甚至連感動得紅了眼眶、回頭去擁吻他的情緒都醞釀好了。
沈知意滿懷期待地湊近屏幕,指尖搭在滑鼠上,雙擊點開第一個名為「第一年」的子文件夾。
頁面跳轉。
沒有詩意的排版,沒有傷感的獨白。
滿屏全是用Excel表格和Word文檔建立的檔案庫。每一個文件名的前綴,都精準地標著年份、月份、日期,甚至還有精確到分鐘的時間戳。
沈知意愣了一下,狐狸眼微微睜大。
她點開最上面的一份文檔。
一張略顯模糊的照片彈了出來。照片上的她大概十五六歲,正躲在沈家後花園的角落裡,兩邊腮幫子塞滿了食物,鼓鼓囊囊的。
照片下方,跟著幾行加粗的黑體字,排版嚴謹得像是一份跨國併購案的風險評估報告。
【XXXX年10月5日,陰。沈家晚宴。】
【她今天躲在花園裡,吃了整整三碗白米飯。】
【視覺測算:臉頰橫向膨脹約0.5厘米,像個發酵過度的發麵饅頭。】
【備註:碳水攝入超標,需安排林舟暗中干預沈家廚房的採買清單,減少澱粉比例。】
沈知意唇角那一抹即將漾開的感動,硬生生地僵在了臉上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盯著屏幕上「發麵饅頭」那四個字,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。
周遭曖昧繾綣的氣氛,仿佛在這一秒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帶冰碴子的冷水,澆得透心涼。
沈知意轉過頭,咬著後槽牙看向身後的男人。
「發麵饅頭?」
她伸出蔥白的手指,指著屏幕上的照片,聲音里透著咬牙切齒的意味,「薄宴沉,你管這叫暗戀日記?你在這兒給我寫年終財務審計報告呢?」
薄宴沉的視線落在屏幕上那張臉頰鼓鼓的照片上。
男人向來運籌帷幄的冷硬臉龐上,閃過一絲被人抓包的侷促。他抬起骨節分明的大手,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,掩飾性地摸了摸高挺的鼻樑。
「那時候你在沈家總吃不飽,偏瘦。」
他喉結上下滾動,強行替自己辯解,「我覺得臉圓一點,像個饅頭……挺可愛的。」
「可愛你大爺!」
沈知意氣得發笑,一把推開他搭在腰間的手,重新握住滑鼠,泄憤似的往下滾動滾輪。
她倒要看看,這男人的腦迴路到底能直男到什麼地步。
滑鼠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文檔上滑過。
點開第二年的一份記錄。
【XXXX年7月12日,雷陣雨。】
【她放學後在路邊攤偷吃了三個冰淇淋,引發急性腸胃炎。在洗手間蹲了七次。】
【體能評估:極差。免疫力低下。】
【行動:已買下該冰淇淋品牌的源頭生產線,勒令其整改配方,剔除所有導致腸胃敏感的添加劑。】
沈知意倒吸了一口涼氣,臉頰瞬間燒了起來。
誰家暗戀的日記里,會把心上人拉肚子的次數記錄得這麼詳細!他當這是在做臨床醫學觀察嗎!
她手腕發抖,繼續往下點開一張照片。
照片裡,她穿著高中校服,正和幾個外校的女生扭打在一起,頭髮凌亂,校服裙擺撕裂了一大塊。
下方的文字記錄更讓人頭皮發麻。
【XXXX年9月8日,晴。】
【與鄰校女生發生肢體衝突。戰鬥力評級:D級。出拳毫無章法,下盤不穩。】
【損害評估:校服裙左側接縫處撕裂十二公分,走光風險上升百分之三十。】
【後續處理:已安排人暗中銷毀對方錄像。另外,查明該校服供應商偷工減料,已讓其破產清算。】
「薄宴沉!」
沈知意徹底繃不住了。她一把甩開滑鼠,轉過身,雙手揪住男人的真絲襯衫領口,用力往下一扯。
「你這八年就躲在暗處,記錄我拉肚子和打架扯破裙子?」
她紅著臉,胸膛劇烈起伏著,「你到底是個變態偷窺狂,還是個毫無浪漫細胞的木頭樁子!」
期待中的深情告白沒有,全是一板一眼的數據分析和毫無邊界感的霸道干預。
連她胖了零點五厘米都要精確記錄,這簡直是社死現場的合集。
「你平時看那些跨國報表還沒看夠嗎!」
沈知意氣惱地鬆開他的衣領,轉身伸手就要去按筆記本電腦的電源鍵,「不看了,關掉!」
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電源鍵的瞬間。
一隻有力的大掌從背後探出,一把包住了她的手背。
男人的胸膛重新貼上她的後背。冷冽的雪松香瞬間將她嚴絲合縫地包裹起來,隔絕了周遭的一切空氣。
「還有最後一行沒看。」
薄宴沉嗓音沉啞。他反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溫度高得灼人。
他帶著她的手,重新握住滑鼠。
光標在屏幕上快速滑動,退出了那些繁雜的年份文件夾,點開了桌面最底層一個沒有任何後綴名的黑色圖標。
屏幕瞬間暗了下去。
白色的光標在純黑的背景底色上閃爍。
沒有照片,沒有精確到分鐘的時間戳,也沒有那些冰冷客觀的分析數據。
整個屏幕中央,孤零零地躺著一行用楷體敲下的字。
沈知意的視線落在上面,呼吸驟然一頓。
【等我羽翼豐滿,必將她困於我的城池。】
簡簡單單的十三個字。
沒有一句我愛你,卻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瘋狂與病態的偏執。
那是他在羽翼未豐的蟄伏期,在無數個深夜裡,對著監控畫面里那個遙不可及的少女,刻進骨血里的誓言。
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秒停止了流動。
沈知意只覺得頭皮發麻。
那行字像是一把烙鐵,帶著滾燙的溫度,直直地燙在她的心尖上。剛才那些因為「發麵饅頭」帶來的羞惱,在這股排山倒海的深情與占有欲面前,瞬間煙消雲散。
「那八年,我每天都在算計,怎麼把你搶過來。」
薄宴沉低下頭。微涼的薄唇貼著她的耳廓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抑已久的渴望。
「我不懂寫浪漫的情詩。我只知道,凡是讓你受委屈的人,我要他們死。凡是你想要的,我買下整個世界也要捧到你面前。」
他大掌掐著她的細腰,將她從書桌前抱起,讓她轉過身面對著自己。
「沈知意,我的城池建好了。」
男人深黑的眼底,翻湧著足以將人吞噬的暗火。
「你進來了,這輩子就別想再出去。」
書房裡的溫度節節攀升。
空調送出的冷風,根本壓不住兩人之間瘋狂激盪的荷爾蒙。橙花香與雪鬆氣味在狹小的空間裡激烈交纏。
薄宴沉伸出長臂,骨節分明的手指「啪」的一聲合上了筆記本電腦的屏幕。
幽藍色的光線瞬間熄滅。
只有落地窗外透進來的城市霓虹,在地毯上投下昏暗的倒影。
薄宴沉大掌托起她的下頜。
他看著她那雙泛起水光的狐狸眼,感受著她指尖貼在自己胸口傳來的微顫。
男人的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圈,聲音里透著危險的渴望:「日記看完了。現在,該做點正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