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啟文離開陸家不久,街上的口號便一天比一天多。
蘇夢雨領著陸毅從副食店回來,看見兩名青年站在路邊刷標語,牆角圍了十幾個人,手裡舉著剛印出來的傳單。
「媽媽,他們在做什麼?」
「寫字。」
「回家再說。」
她牽緊孩子,沒有停步。
前面的學校門口擠滿學生,幾名老師被叫到操場上接受質問,課桌和書本堆在台階邊。
陸毅回頭看了一次。
「他們為什麼不進教室?」
「學校今天不開課。」
「姑姑也不用上課嗎?」
「回家問姑姑。」
進了家門,陸婉已經坐在堂屋,書包放在腳邊。
陸母問道:「學校真停課了?」
「讓大家參加學習和討論。」
「要停多久?」
「老師沒說。」
陸父將報紙放到桌上。
「這幾天少往外跑,學校讓做什麼,先聽清要求,別跟著人群起鬨。」
「爸,同學們都在寫大字報。」
「你寫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沒有就先別碰。」
陸婉坐直身體。
「可班裡說,不表態就是態度有問題。」
「誰說的?」
「學生組織的人。」
陸父拿起手杖。
「明天我送你去學校,找你們負責人談。」
蘇夢雨攔了一句。
「爸,這時候您出面,反倒會讓人盯上陸婉。」
「那讓她一個人頂著?」
「請沈明川先去問清學校安排,他也是學生,過去不扎眼。」
陸婉馬上點頭。
「明川認識我們班的學習委員。」
陸父思量片刻。
「可以,問消息就回來,不參與爭論。」
當天傍晚,沈明川騎車趕到陸家。
「機械系也停了幾門課,校園裡分成了幾撥人,天天爭。」
陸婉問道:「我們還要不要去?」
「點名就去,散會就回宿舍。」
「有人拉我參加他們的隊伍。」
「別答應。」
「拒絕了,他們會說我不積極。」
沈明川將一張通知遞給陸父。
「學校現在沒有統一說法,今天定下的事,明天可能就改。」
陸父看完通知。
「你們兩個記住,少說,多聽,別給任何人遞把柄。」
蘇夢雨站在一旁,手心發涼。
前些年在藏書閣看過的照片,正在街頭一點點變成現實。
她等沈明川離開,便進屋翻出家裡的舊木箱。
陸母跟進來問道:「找什麼?」
「以前親戚寄來的衣服。」
「都在箱底。」
蘇夢雨取出兩件顏色鮮亮的裙子,又翻出幾冊外文雜誌。
「這些不能留在外面。」
「衣服也有問題?」
「如今沒人管,不代表過幾天沒人問。」
陸母拿起一本雜誌。
「這是陸遠戰友從外地帶回來的,扔了可惜。」
「我收起來,不扔。」
「收哪兒?」
「作坊有個閒置地窖,先放進去。」
她沒將東西帶去作坊。
入夜後,雜誌和衣服全被收進空間,連同幾封內容普通的海外來信也單獨封好。
家中的存款證明,獎章材料和私人信件分類放入木盒,只留下經得起詢問的證件。
陸遠回來時,她正在清理書架。
「這些書怎麼了?」
「外文書和從舊貨攤買來的書,我先收走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今天學校停課了,街頭也有人遊行。」
「上級正在了解情況。」
「陸遠,這回不會幾天就結束。」
他接過她手中的雜誌。
「你又從歷史裡看到了什麼?」
「學校會亂,機關會亂,工廠也會受影響。」
「具體呢?」
「有人會因為出身和過去的經歷受查,有些舊信和一句話,也會成為問題。」
陸遠將房門關好。
「你確定?」
「我不能把時間和每件事都說准。」
蘇夢雨指向桌上的材料。
「我只知道,現在開始準備已經晚了一步。」
「家裡有什麼需要處理?」
「來路容易被誤解的書和衣物我已經收好,現金只留日常用的,糧食和藥也備了一部分。」
「作坊呢?」
「訂單不能再擴,外面來參觀的人全部回絕。」
「你準備停下來?」
「等服務站的通知。」
陸遠在書房走了一圈。
「空間裡存了多少糧食?」
「夠全家吃幾年,粗糧和細糧都分開了。」
「鹽和藥呢?」
「鹽不算多,常用藥按日期輪換。」
「別再去外面大量購買。」
「我知道,票證和購買記錄太集中會惹人懷疑。」
陸遠拿起桌上的電話。
「我今晚回單位。」
「你要做什麼?」
「提醒爸檢查家裡的歷史材料,部隊裡的涉外往來也要重新核對。」
「別拿我的判斷當結論。」
「我會按正常程序處理。」
電話接通後,他只請值班室備車,沒有在話筒里多說。
蘇夢雨遞給他軍帽。
「還有楚雲留下的海外通信。」
「那些早已審查清楚。」
「清楚也要保留完整證明。」
「爸那裡有組織結論。」
「多備一份。」
陸遠看著她。
「你擔心有人借題發揮?」
「動靜大起來後,未必人人都認原來的結論。」
「我去找馮政委,把烈士證明和審查材料重新封存。」
「陸婉和沈明川怎麼辦?」
「暫時少見面,通信也只談生活。」
「他們會不會誤會?」
「我跟他們說。」
院門外傳來汽車聲。
陸遠走到門口,又回身交代。
「明天開始,林同志接送你和孩子。」
「會不會太招眼?」
「你少出門,真要出去必須帶人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作坊那邊等通知,別自己扛。」
「你也別跟局勢正面碰。」
陸遠戴好軍帽。
「我服從組織安排,也會護住家裡。」
車燈從窗前掃過後,院子恢復安靜。
蘇夢雨進入空間,把剛收進來的東西移到木屋最深處,又清點了一遍糧種,藥材和棉布。
天快亮時,她回到書房,看見陸遠已經坐在桌邊。
「你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
「剛到。」
「單位怎麼說?」
「各部門開始清理材料,近期暫停涉外接待。」
「爸呢?」
「機關里也接到通知。」
蘇夢雨坐到他對面。
「這只是開頭。」
陸遠將兩人的手交握在桌面上。
夫妻倆相視一眼,都明白一場大風暴即將來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