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後。
周日早上八點。
溫念醒來的時候,床的另一邊已經空了。
被子還有餘溫。
她坐起來。
聽到樓下傳來聲音。
很輕。
是鍋鏟碰撞的聲音。
還有煎蛋的滋滋聲。
溫念下床。披上睡袍。
走到樓梯口。
客廳傳來翻書頁的沙沙聲。
她探頭看去。
念安蹲在地毯上。
面前攤開一本很大的繪本。
小手指著書頁上的圖。
嘴裡念念有詞。
「小、小兔子——」
她頓了頓。
「跑、跑得快——」
溫念嘴角彎了。
沒有出聲。
繼續往下走。
廚房的門半開著。
陸北辰站在灶台前。
穿著灰色家居服。
袖子挽到手肘。
正在翻動煎鍋里的雞蛋。
溫念靠在門框上。
「你什麼時候起的?」
陸北辰轉過頭。
「七點。」
「怎麼不叫我?」
「你昨晚錄播客到凌晨兩點。」他把煎蛋盛到盤子裡,「讓你多睡會兒。」
溫念走進去。
「念安呢?」
「在客廳看書。」
「她自己看?」
「嗯。」陸北辰笑了,「已經看了半小時了。」
溫念走到他身邊。
看了一眼灶台。
兩個煎蛋。
一盤培根。
還有烤到金黃的吐司。
「就做這些?」
「嗯。」陸北辰說,「簡單點。」
「奶奶和媽呢?」
「在院子裡。」陸北辰關掉火,「下棋。」
溫念愣了一下。
「這麼早就開始下棋?」
「奶奶說早上腦子清醒。」
溫念笑了。
走到窗邊。
透過窗戶往外看。
院子裡。
陸老太太和溫媽媽坐在石桌兩邊。
棋盤擺在中間。
陸老太太拈起一顆棋子。
落下。
啪。
聲音清脆。
溫媽媽皺著眉看了半天。
「這步不對吧?」
「怎麼不對?」陸老太太笑了,「我這步可以吃你的車。」
「那我——」溫媽媽想了想,「我跳馬!」
「跳馬也沒用。」
「那我認輸。」
「又認輸?」陸老太太搖頭,「你這下棋啊,就是心急。」
兩個老人的聲音飄進來。
溫念聽著。
嘴角一直彎著。
她轉身走出廚房。
念安還蹲在地毯上。
看到溫念。
立刻跳起來。
「媽媽——」
溫念蹲下來。
「念安在看什麼?」
念安把繪本推過來。
「小兔子!」
溫念看了一眼。
是《小兔子乖乖》。
「好看嗎?」
「好看!」念安用力點頭,「小兔子好乖!」
溫念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那念安也要像小兔子一樣乖。」
「念安很乖!」
溫念笑了。
站起來。
走到陽台。
陽台上擺著一張搖椅。
還有一個小茶几。
溫念坐下來。
從茶几下面拿出錄音設備。
麥克風。
電腦。
耳機。
她戴上耳機。
打開電腦。
新建了一個錄音文件。
然後。
她對著麥克風。
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歡迎收聽晚安·念安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。
「這是一期特別的節目。」
停頓了兩秒。
「主題是——普通人的星期天。」
廚房傳來陸北辰的聲音。
「念安,過來吃早餐。」
念安噠噠噠跑過去。
「爸爸!」
溫念繼續對著麥克風說。
「現在是周日早上八點半。」
「我坐在陽台的搖椅上。」
她看向廚房。
「廚房裡——」
「我丈夫正在把早餐端到餐桌上。」
陸北辰的聲音又傳來。
「慢點,別燙到。」
「不燙!」念安說。
溫念笑了。
「我女兒剛才在客廳看繪本。」
「她看了半小時。」
「看的是《小兔子乖乖》。」
她停頓了一下。
「她說小兔子很乖。」
院子裡。
陸老太太和溫媽媽的聲音傳來。
「你這步又錯了。」
「哪裡錯了?」
「你看啊,我這樣走——」
溫念轉過頭。
看向院子。
「院子裡——」
她對著麥克風說。
「我奶奶和我媽媽在下棋。」
「她們從早上七點半就開始了。」
「下了五局。」
「我媽媽輸了四局。」
院子裡傳來溫媽媽的笑聲。
「不下了不下了,老輸。」
「再來一局。」陸老太太說。
「不來了。」
「怕了?」
「不是怕。」溫媽媽說,「是下不過你。」
兩個老人又笑了。
溫念聽著這些聲音。
繼續對著麥克風。
「如果你問我——」
「幸福的聲音是什麼。」
她停頓了很久。
然後說——
「是煎蛋的滋滋聲。」
「是翻書頁的沙沙聲。」
「是棋子落下的啪嗒聲。」
「是我女兒說『小兔子很乖』的聲音。」
「是我丈夫說『慢點別燙到』的聲音。」
「是兩個老人下棋時的笑聲。」
她的聲音有點哽。
「這些聲音——」
「拼湊起來——」
「就是我的星期天。」
她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沒有什麼特別的。」
「但如果你問我幸福是什麼——」
她停頓了一下。
「大概就是這種——」
「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吧。」
廚房傳來陸北辰的聲音。
「念念,吃早餐了。」
溫念摘下耳機。
「等一下。」
她又戴回耳機。
對著麥克風。
「最後——」
她想了想。
「我想說一句話。」
停頓了兩秒。
「最好的結局——」
「不是公主嫁給了王子。」
她的聲音很穩。
「而是在一個普通的星期天早上——」
她抬起頭。
看向窗外。
陽光正好灑進來。
「她終於覺得——」
「自己配得上這一切。」
她按下了停止鍵。
關掉電腦。
摘下耳機。
站起來。
剛要走出陽台。
陸北辰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。
「錄完了?」
溫念點頭。
「嗯。」
陸北辰把一杯咖啡遞給她。
「這期講什麼?」
溫念接過咖啡。
「講我們。」
陸北辰愣了一下。
「我們?」
「對。」溫念笑了,「講我們的星期天。」
陸北辰沒說話。
只是在搖椅旁邊坐下。
兩個人並排坐著。
陽光正好落在他們中間。
暖洋洋的。
溫念端著咖啡。
喝了一口。
「北辰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說——」
她轉過頭看他。
「如果讓我用一句話形容現在的生活。」
陸北辰看著她。
「你會怎麼說?」
溫念想了想。
「我會說——」
她停頓了一下。
「夠了。」
陸北辰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「夠了?」
「對。」溫念點頭,「就是夠了。」
她看著手裡的咖啡杯。
「我不需要更多了。」
「不需要更大的房子。」
「不需要更多的榮譽。」
「不需要更轟烈的人生。」
她抬起頭。
看向院子。
「我只需要——」
她的聲音很輕。
「每個周日早上——」
「你在廚房做早餐。」
「念安在客廳看繪本。」
「奶奶和媽媽在院子下棋。」
她轉過頭看陸北辰。
「然後你端著咖啡走過來。」
「坐在我旁邊。」
「就這樣——」
她笑了。
「就夠了。」
陸北辰看著她。
過了很久。
他伸手。
握住了她的手。
「溫念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知道嗎?」
溫念看著他。
「三年前——」
陸北辰的聲音很沉。
「我坐在母親的遺物間裡。」
「我想——」
他停頓了一下。
「我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。」
溫念的手指攥緊了咖啡杯。
「我會一個人。」
「一直一個人。」
「直到老死。」
他轉過頭看她。
「但現在——」
他笑了。
「我有你。」
「有念安。」
「有奶奶。」
「有你媽媽。」
他的聲音有點哽。
「我有一個家。」
溫念的眼眶紅了。
「北辰——」
陸北辰打斷她。
「所以夠了這句話——」
他握緊了她的手。
「我也想說。」
遠處傳來念安的笑聲。
「媽媽——爸爸——」
兩個人轉過頭。
念安站在陽台門口。
小手抓著門框。
「吃早餐啦——」
溫念笑了。
「來了。」
她站起來。
走了兩步。
又回過頭。
陸北辰還坐在搖椅上。
手裡端著咖啡。
陽光落在他身上。
溫念看著他。
「北辰。」
「嗯?」
「謝謝你——」
她停頓了一下。
「找到了我。」
陸北辰的喉嚨動了一下。
「是你——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「找到了我。」
念安又喊。
「媽媽——」
溫念轉身走進客廳。
陸北辰坐在搖椅上。
看著她的背影。
過了很久。
他喝了一口咖啡。
閉上眼睛。
嘴角慢慢彎了。
這就夠了。
這就是全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