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是普通著涼,馬上去衛生所。」
林晚秋跟著衝出門,藍布包斜挎在肩上,裡面裝著票證,零錢,學生冊,還有安安上回去衛生所留下的登記紙。
北北站在門檻邊,鞋都沒穿好。
「我也去。」
「你去趙嫂家。」
「我不去,我能給安安拿水。」
「衛生所里有水。」
林晚秋蹲下來,把他的鞋帶繫緊。
「你去趙嫂家等消息,別讓安安醒來找不到哥哥,也別讓媽媽回來找不到你。」
北北咬住嘴唇。
「我想等在門口。」
「外頭下雪,你在門口凍病了,誰照顧你?」
周硯川抱著安安跨上自行車,回頭道。
「北北,去趙秀茹家,聽見沒有?」
北北盯著安安燒紅的臉,過了半晌才答。
「我去趙嬸家,可你們回來要先叫我。」
「回來先叫你。」
林晚秋把他推向趙秀茹院門,趙秀茹正披著棉襖跑出來。
「安安燒了?」
「快到三十九度。」
「北北給我,你們快走。」
北北卻攥住林晚秋衣袖。
「媽媽,安安會不會和上回一樣咳得喘不過氣?」
「醫生還沒看,別自己嚇自己。」
「那你告訴杜醫生,她今天把圍巾給羅小燕了,鞋襪都濕了。」
「我會說。」
「她晚上沒吃飯。」
「我也會說。」
北北鬆開手,又追了一句。
「你別忘了說她沒有少吃飯,她不是餓病的。」
林晚秋看著兒子,點了點頭。
「媽媽記著。」
衛生所門口亮著一盞煤油燈,梁月琴正在櫃檯後整理紗布,聽見自行車聲,立刻掀開帘子。
「杜醫生還在,快進來。」
周硯川抱著安安進診室,林晚秋跟在後頭,先把孩子放到檢查床上。
杜長青戴上聽診器,朝安安伸手。
「孩子,張嘴讓我看看嗓子。」
安安閉著眼,嘴裡嘟囔。
「我不打針。」
「還沒說打針,先張嘴。」
「醫生叔叔騙人,張嘴以後就要打針。」
梁月琴從旁邊拿出壓舌板。
「安安,你先讓杜醫生看。真要打針,也得知道打哪裡。」
安安睜開一條眼縫。
「打哪裡都疼。」
林晚秋握住她的手。
「疼了可以哭,別亂動。」
杜長青看完喉嚨,又問。
「什麼時候開始發熱?」
「夜裡摸著額頭有些燙,剛才量到三十九度附近。」
「咳嗽沒有?」
「放學回來咳過幾聲,嗓子說干,晚飯沒吃。」
「吐過沒有?」
「沒有吐,喝了幾口水。」
「今天受涼了?」
安安自己答。
「我把圍巾借給同桌了。」
杜長青看她一眼。
「鞋襪濕了嗎?」
「濕了。」
林晚秋接話。
「回來才說,已經燒水泡過腳,也喝了兩口薑湯。」
杜長青點點頭,聽診器貼在安安胸口。
「吸氣,慢一點。」
安安吸了一口,馬上咳起來。
杜長青換了個位置聽,臉色沉下來。
「肺部有雜音,先退熱,今晚得盯住。後半夜喘得厲害,或者燒不退,馬上來叫人。」
周硯川問。
「是肺炎?」
「現在不能定,受涼後發熱,肺里有雜音,得防著往肺炎走。」
梁月琴打開藥櫃,翻找片刻,動作慢了下來。
「杜醫生,兒童退熱針只剩一支了。」
「規格對不對?」
「對安安體重合適。」
「抗感染藥呢?」
梁月琴抿住嘴。
「青黴素還有兩支,按她這個年紀和體重,湊不齊完整療程。磺胺片剩得也不多,得等明天補貨。」
林晚秋將安安的學生冊遞過去。
「她六歲,前陣子稱過四十一斤。沒有藥物過敏,去年冬天咳嗽過一次,沒用過青黴素。」
梁月琴接過冊子,翻到登記頁。
「我先核對,上回打過退熱針,沒出過反應。」
周硯川看向藥櫃。
「退熱針先用,剩下的藥按規定開,縣醫院能不能配齊?」
杜長青拉開抽屜,取出一張處方箋。
「縣醫院藥房品種多些,但夜裡值班窗口未必全開。倒春寒封路,今天傍晚還有人說山腳那段積雪厚。」
「我去縣城。」
「先別急。」
杜長青在處方上寫了幾行。
「孩子現在先退熱,藥效能維持幾個時辰,還得看她反應。縣醫院有這兩種藥的可能大,能不能拿到,得看庫存。」
梁月琴已經拿好針劑,抬頭問林晚秋。
「家屬簽字,孩子打針後要留觀。」
林晚秋接過筆,沒有問能不能多留一支。
「按單子開,剩多少寫多少。」
梁月琴看了周硯川一眼。
「周團長,衛生所沒有多餘庫存,真不能給孩子提前留藥。」
「按規定登記。」
周硯川答完,將錢和藥票放到櫃檯上。
梁月琴臉上鬆了些,低頭填登記本。
「退熱針一支,兒童用藥,林安安。抗感染藥暫配兩支,剩餘部分待補。家屬簽字。」
安安一聽見打針兩個字,手指就抓緊林晚秋。
「媽媽,我不要打針。」
「醫生說要打,咱們就打。」
「我喝薑湯行不行?」
「薑湯不能替藥。」
「我以後不借圍巾了。」
林晚秋俯身,額頭貼了貼她燙熱的額頭。
「借圍巾不是錯,病了治病也不是罰你。」
安安眼淚滑到耳邊。
「針打完,哥哥會不會被單獨留下?」
周硯川站在床邊,手掌托住她另一隻手。
「哥哥在趙嬸家等你,誰也沒把他留下。」
「你會去接他嗎?」
「媽媽也去嗎?」
「媽媽跟你在這裡。」
梁月琴拿著針走過來。
「安安,看著媽媽,數十下就過去了。」
安安把臉埋進林晚秋懷裡,悶聲數起來。
「我數慢一點行不行?」
「你慢慢數。」
針扎進去時,她手背繃緊,數到三就哭出了聲。
周硯川沒鬆手,只問了一句。
「還數不數?」
安安抽著氣。
「數。」
梁月琴拔針後按住棉球。
「數到十,針已經打完了。」
安安抬起頭,眼淚還掛在下巴上。
「騙人,我才數到四。」
「那你接著數,數到十再鬆手。」
過了些時候,安安額頭的熱意稍退,能靠在林晚秋懷裡喝兩口溫水。
杜長青又聽了一回,寫下觀察記錄。
「今晚先別讓她睡死,隔一陣摸摸額頭,叫她喝水。燒往下退,不代表後續不用藥。」
林晚秋問。
「藥單寫全了嗎?」
「寫全了,縣醫院若有貨,按這個拿。沒有的藥也別亂換,拿不到就回來說。」
周硯川接過藥單,紙邊被他捏出一道褶。
「還需要什麼?」
「乾淨棉布,溫水,孩子喘不上氣要立刻送來。」
杜長青抬頭看窗外。
「縣城十八里,雪還沒停。夜間去取藥,路上別只顧趕,車鏈子斷了比慢走更耽誤事。」
梁月琴將登記本合上,又從櫃檯下拿出一個空藥盒。
「周團長,把藥名和劑量都裝在這裡,路上別把單子沾濕。」
周硯川接過藥盒,低頭看安安。
「能不能自己坐一會兒?」
安安點點頭,又抓住他袖口。
「周叔叔,你別走。」
「我不走遠。」
「你要去找藥嗎?」
「先去想辦法。」
安安把手鬆開一點,又問。
「哥哥會不會等哭?」
林晚秋替她擦去眼角的水。
「哥哥會等,他知道你在看病。」
杜長青將處方單遞到周硯川面前。
「退熱針的藥效只能頂到明早,後續的藥必須連夜找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