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藥效只能頂到明早,後續的藥必須連夜找齊。」
周硯川將藥單折好,放進軍裝內袋。
「晚秋,你留在衛生所陪她,我回團部一趟。」
林晚秋看著他。
「回去查車?」
「查當夜有沒有民用車能搭。」
杜長青抬手攔了一下。
「周團長,孩子還沒到危重轉診,衛生所不能給你開軍車證明。縣醫院取藥,也不屬於轉院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「路上雪厚,騎車去得慢。」
「慢也得走。」
安安靠在林晚秋懷裡,聽見他要走,嘴裡又喊。
「周叔叔,你別把我留在這兒。」
周硯川走到床邊,替她把棉帽往下拉了拉。
「你和媽媽在一起,我去拿藥,拿到就回來。」
「你會不會凍病?」
「不會。」
安安沒鬆手。
「你說話算數。」
「算數。」
他出了衛生所,雪粒子打在臉上,車棚下那輛自行車已經覆了一層白。
團部值班室還亮著燈,許成抱著登記冊坐在爐子邊,見周硯川推門進來,趕忙起身。
「團長,安安怎麼樣了?」
「發熱,肺部有雜音。杜醫生開了縣醫院的藥單。」
許成接過單子看了一眼。
「我去一趟,我熟那條路。」
周硯川抬眼。
「你值夜班,不能走。」
許成一愣,忙改口。
「那我去請駕駛員,巡查車正好要去西邊崗哨,繞一段就能到縣醫院。」
「巡查車有巡查任務,不能繞。」
「可安安等藥呢。」
「她等藥,不等你拿軍車去辦私事。」
許成急得往門外看。
「那待命車呢,先送您去縣城,回來再待命。」
唐明德從外頭進來,肩頭落著雪,顯然聽見了後半句。
「待命車今晚給誰留的?」
許成站直了。
「給駐地突發情況。」
「孩子生病急不急?」
「急。」
「急,也得分清楚什麼情況下能動用軍車。」
唐明德接過藥單看了看,又問周硯川。
「杜醫生怎麼說?」
「先退熱觀察,擔心往肺炎走,需要儘快補齊抗感染藥。衛生所今晚庫存不夠,縣醫院可能有。」
「有沒有開危重轉診單?」
「沒有。」
唐明德點頭。
「那就按家屬就醫的規矩辦。衛生所若判斷危重,需要轉院,報上來,車立刻出。眼下只是去取藥,軍車不能為家事改路線。」
許成憋得臉發紅。
「可團長平時幫了那麼多人,安安才六歲。」
周硯川把藥單收回來。
「正因為她六歲,才不能讓她往後背上掛一句話,說她靠團長的車搶了別人用藥的路。」
陳國梁掀簾進來,手裡拿著一副棉手套。
「我去衛生所看了一眼,趙秀茹已經過去了,嫂子那邊有人照看。」
他把手套塞進周硯川手裡。
「明早的春訓匯報我替你頂著,你按規定請假去縣城。」
周硯川看向他。
「你明早還要帶一營訓練。」
「帶一營不耽誤我把匯報念出來,你那點東西我都知道。」
陳國梁又從牆邊推過一輛自行車。
「這輛是我的,下午剛上過油,車鏈子比你那輛順。」
許成趕緊道。
「陳副團長,那我跟團長去,我能修車,也能幫著找藥房。」
唐明德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當班,誰替你守電話?」
「我可以找人換。」
「值班不是你想換就換。」
周硯川將手套戴上,拉了拉車把。
「許成留守,登記我今晚請假外出取藥,去向寫縣醫院藥房,預計返回時間不定。」
許成忙翻開登記冊。
「團長,真要寫這麼細?」
「寫。」
「要是有人問,您怎麼解釋?」
「照實解釋。」
陳國梁笑了一下。
「就該照實寫。周團長家姑娘病了,他自己請假騎車去縣城取藥。誰要說這也算占便宜,讓他自己把名字簽在登記本後頭。」
唐明德看向周硯川。
「錢票帶夠沒有?」
「帶了。」
「縣醫院若沒貨,不許在路上亂找偏方,也別去私人手裡收藥。」
「不會。」
「雪大,別硬衝下坡。車壞了,推著走也得回來報信。」
周硯川點頭。
「明白。」
許成拿出團部備用的修車包,又塞進車筐。
「裡面有補胎膠,扳手,還有一截車鏈子。團長,您拿著。」
周硯川沒拒絕,低頭翻了翻。
「這是團部的?」
「不是,是我自己的。」
「回來還你。」
許成撓撓頭。
「您先拿藥回來再說。」
陳國梁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民用藥品採購登記單。
「縣醫院若問你為什麼夜裡拿藥,帶著杜醫生的處方和這個。上頭只寫家屬就醫,不寫團部調藥。」
周硯川接過來。
「謝了。」
「少來這套。」
陳國梁抬手拍了拍他肩膀。
「你路上別想著逞能,藥拿到就回。安安醒來第一眼找你,嫂子也得有人搭把手。」
唐明德走到電話機旁,撥了縣醫院總機。
電話線里雜音不斷,等了好一會兒,才接通值班室。
「我是礪山駐地第三團政委唐明德。請幫我問一下藥房,兒童退熱後需要的青黴素和磺胺類藥品是否有庫存。」
那頭的人說了幾句,唐明德聽完,轉頭道。
「值班員只知道藥房有夜班,但庫存不肯電話報數。你過去按處方問。」
「夠了。」
周硯川推車往外走。
許成追到門口。
「團長,縣城那邊橋頭有段坡,白天都滑,您繞河堤那條路。」
「記住了。」
「您要是天亮還沒回來,我能不能去接您?」
「不能擅離崗位。」
許成急了。
「那我怎麼辦?」
周硯川回頭。
「守電話,衛生所若有變化,立刻通知唐政委。」
陳國梁站在門口,看著雪越下越密。
「硯川,手電筒帶上。」
「帶了。」
「藥單放里懷,別淋濕。」
「知道。」
周硯川跨上自行車,車輪壓過院裡的薄雪。
唐明德叫住他。
「周硯川。」
周硯川停下。
「孩子等得起你平安回來,別為了搶半刻鐘,把自己扔在溝里。」
「我會回來。」
陳國梁替他扶正車頭。
「礪山到縣城十八里,雪再大也得有人走這一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