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睜開眼的時候瞳孔還在劇烈收縮,胸口起伏得像是剛被人從水裡撈出來,心跳砸在肋骨後面,擂得他喉嚨發緊,後背全是冷汗。
他看見了面前站著的人,穿著一身警服,肩上的線條利落,背對著光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見一個輪廓。
林鵬張了一下嘴,喉嚨幹得像吞了一團砂紙,沒有發出聲音來。
那人往前走了幾步,燈光照下來,林鵬看清了來人,原本那半夢半醒的混沌一下子被抽乾淨了,後背貼著冰涼的椅背,整個人都僵了一下。
來人是陸亦謙,他站在逆光處,冷白色的燈光從他身後漫過來,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鋒利的邊。
他沒有立即坐下,也沒有開口,像是習慣先讓對方感受一下這種沉默。
此時空氣仿佛帶著重量壓的靈魂喘不過氣,他咽了一下口水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邊偏了一下,想避開那道威嚴的視線又找不准落點。
陸亦謙,雖然沒什麼交集,但他不陌生,陸家的二少爺,B市警隊裡出了名的硬角色,多少有些頭面的人在他面前都收斂著。
他和他不是一類人,從小到大,林鵬聽過無數次「你看看人家陸家老二」這種話。
那時候他不怕他,甚至有點煩他,覺得這種人不近人情,端著架子,合不來。
同樣的年紀,一個在局裡審人,一個在局裡被審,兩種路涇渭分明。
今天他坐在這把鐵椅上,手腕被銬著,而陸亦謙站在他面前,他沒辦法像以前那樣硬著頭皮對視。
陸亦謙從旁邊拉過一把椅子,椅腿在地面上刮過,發出刺耳的聲響,那聲音在安靜的審訊室里格外清晰。
林鵬的睫毛動了一下,身體沒有動,但他整個人像是往椅背里縮了半寸。
陸亦謙坐下,姿態不算端正,帶著鬆弛卻讓人不敢小覷,如同一隻半趴著休憩的猛虎。
他的目光落在林鵬臉上,停頓了片刻,然後開口,聲音不高:「林鵬,林少,別來無恙。」
林鵬看著面前那張沒有表情的臉,沒有立刻接話。
他的眼皮還在發酸,但困意已經被剛才那聲響徹底震碎了,剩下的只有清醒,和一種骨子深處的警覺。
他不確定陸亦謙是來做什麼,他確定,這個人深夜出現在這裡,不會只是為了跟他打聲招呼。
林鵬的目光在陸亦謙臉上停了一會兒,想從那俊秀卻帶著氣勢的面容里找到有用的信息。
陸亦謙任由他打量,審訊室里安靜了太長時間,林鵬垂下眼眸,已經沒法假裝自己還能撐得住。
「你覺得自己是被抓錯了?」陸亦謙的聲音打破安靜。
林鵬眨兩下眼睛,「是,我不清楚你們要幹什麼?」
陸亦謙好笑的勾了勾嘴角。
「你覺得這事跟你沒關係?林鵬,剛才審訊跟你聊了一晚上,你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,不會真以為那套說辭能幫你撇清一切吧?」
林鵬的嘴角動了動,想說什麼但卻沒發出聲音出來。
陸亦謙繼續平靜的說著,「我們如果沒有實質證據,你不會坐在這裡。」
他的聲音是那樣平淡,平淡中帶著一股蔑視。
「這大半夜來,我也不跟你繞圈子了,這次抓你,不是來讓你認罪的。你的罪名早就已經板上釘釘了,你認不認無所謂,罪名都會立住。」
林鵬的手在桌板上微微蜷了一下,指節泛白。
這幾句話像釘子一樣一個一個釘進他腦子裡,戳破了他以為自己還能僥倖逃脫的幻想。
「那你……還審我做什麼?」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。
陸亦謙看著他,沒有立刻回答,片刻後他開口:「你知道你運的那些東西,一旦判下來,是什麼刑期嗎?」
林鵬沒有接話,他當然知道。
他正是因為知道,所以才不敢承認。
「我今天坐在這裡,不是為了讓你認罪的。」陸亦謙的聲音微微放慢了一些,「我是來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。」
「林少,你有沒有興趣聽一聽?」
林鵬的目光抬起來,落在他臉上。
他猶豫了片刻,還是開口:「什麼機會?」
陸亦謙看著他的眼睛,聲音緩緩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:「我要你說出背後的人。」
林鵬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在陸亦謙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迅速移開,像是被那道目光刺到了什麼地方。
他猜到陸亦謙今晚來不是為了他,但他沒想到對方的目標比他預想的還要高。
冷家,他不敢說出來。
冷家手裡捏著林家幾個關鍵項目的命脈,一旦他們知道林鵬開口,那些項目隨時可能出問題。
一旦公司出事,他這個林家二少也就完了。
而且他手裡確實沒有冷恆宇直接參與的證據,整件事從頭到尾都只到他這層為止,再往上就斷了。
林鵬眼裡露出陰狠,想起那通和冷恆宇的電話,他心頭湧上一股冷意,他像被人當成了用完即棄的棋子,被人賣了還在替他數錢。
陸亦謙沒有催促,只是坐在那裡,等他一根弦自己繃到極限。
林鵬的微表情變了無數,眼裡露出的恨意藏不住,但始終沒有開口。
陸亦謙將他臉上所有的表情盡收眼底,知道他忌憚著什麼。
「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嗎?」
陸亦謙的聲音不高,像是在和他聊天一般。
「林氏集團資金短缺,急需現金流來周轉,你不會真以為冷家是出於好心,才在這個節骨眼上拉你一把吧?」
林鵬猛地抬起頭,目光釘在陸亦謙臉上,不可思議:「你怎麼知道是冷家?」
陸亦謙往後靠了靠,清亮的眼眸了流動著深沉的幽光。
「冷家靠黑產起家,這些年一直在洗白,但他們的正經產業根基薄弱,不夠支撐那麼大的盤子。」
「要維持運轉,他們需要一個能替他們走貨的渠道,而你林家——」
「就是他們盯上的對象。」
林鵬的手指扣在桌面上,他想反駁,但話到嘴邊停住了。
他想起當初和冷家搭上線的場景,是一次偶然,他以為是他運氣好,在酒局上碰到一個願意拉他一把的人,但此刻再回想起來,那個「偶然」在現在看過去,是一個精心安排的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