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棠早上到分局的時候,趙春梅已經坐在桌前了,面前攤著一張江城地圖,用紅筆在上面畫線。她畫的是三路公交車的路線圖——從紡織廠出發,經過棉紡廠、橡膠廠、城東工業區,終點站在城東火車站。沿線經過的地方,恰好覆蓋了兩個案發現場。
「三路車,」趙春梅把地圖轉過來對著蘇棠,「你愛人說那個人在紡織廠門口的公交站等車,坐的就是三路。如果他在城東工業區下車,走不到十分鐘就是第一個案發現場的那條巷子。」蘇棠接過地圖看那條紅線,像一根血管,穿過城東最密集的工業區,把紡織廠、棉紡廠、案發現場串在一起。
「今天去公交公司。」蘇棠把地圖折好塞進包里,「查三路車的司機和售票員。那個人經常坐車,總會有人記得他。」
公交公司在城西,一棟灰白色的三層樓房,門口停著幾輛掉漆的大客車。調度室在一樓,門開著,裡面坐著兩個人,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喝茶,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在織毛衣。蘇棠亮了工作證,兩個人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。男人姓孫,是調度室的主任,女人姓周,是調度員。蘇棠把那張畫像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
「三路車的司機和售票員,你們能召集一下嗎?我們想找個人。」
孫主任看了看畫像,點了點頭,讓周調度員去叫人了。三路車一共有六個司機、六個售票員,分早晚班。不到半小時,人陸陸續續到了,擠在調度室里,站著的、坐著的、靠在門框上的,把屋子塞得滿滿當當。蘇棠把畫像舉起來,讓他們一個一個地看。
第一個司機搖頭。第二個司機搖頭。第三個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,姓韓,開車開了二十年了。他看了畫像一眼,沒搖頭也沒點頭,說了一句:「這個人我好像拉過。不是經常坐,偶爾。在紡織廠門口上車,城東工業區那邊下車。」蘇棠追問具體哪一站下,韓師傅想了想,「城東工業區有好幾個站,哪個站我記不清了。但我記得這個人有個習慣,他總坐在最後一排,靠窗的位置。」
蘇棠把這些話記在本子上。坐在最後一排,靠窗——不想讓人看到,或者想看到車上的所有人。之後又有一個售票員認出了畫像。姓李,二十七八歲,扎著馬尾辮,說話語速很快。「這個人我見過好幾次。他坐車從來不問路,上車就往後走,好像知道要去哪兒。有一次他坐到終點站沒下車,我又把他拉回來了。問他去哪兒,他不說話。」蘇棠追問那次是哪一天,李姑娘想了想,說記不清了。
一個沉默的、坐在最後一排的、會坐過站的中年男人,在這條線路上來回穿梭。他在做什麼?在踩點?在等什麼人?蘇棠把這些信息消化了一下。
從公交公司出來,蘇棠站在門口,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公交車。三路車從她面前開過去,車身是藍色的,車頂上寫著「三路」兩個字。她看著那輛車拐了個彎,消失在街道盡頭。
下午蘇棠去了城東工業區。她沒有去案發現場,而是沿著三路車的路線,從終點站開始,一個站一個站地走。她把自己想像成那個人——從紡織廠上車,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,看著窗外,等車到站。到了工業區,下車,沿著馬路走。
她走到了第一條巷子。從公交站走過來,用了不到十分鐘。巷口沒有路燈,晚上走進去什麼都看不見。她站在巷口往裡看,巷子很深,兩邊的牆很高,白天走進去都覺得壓抑。她蹲下來,在巷口的地面上找那個男人留下的痕跡。地上有菸頭,有幾個,已經被踩扁了,看不出牌子。她用鑷子夾起來看了看,放進了證物袋。
沿著巷子往裡走,走到屍體被發現的位置。她蹲下來,拿出手電筒,照著地面。地上什麼都沒有,清潔工掃過很多次了。但她注意到牆面上有一道劃痕,不深,像是被什麼硬物蹭過的。她用手比劃了一下那道劃痕的高度,齊腰。一個人靠著牆蹭過去,留下的痕跡。
蘇棠站起來,從巷子的另一頭走出去。出口是另一條馬路,馬路上有路燈,晚上不會太暗。兇手從這裡離開,走回公交站,坐車回去。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分鐘。一個熟悉地形的人,一個來過很多次的人,一個在這條路線上來回穿梭了不知道多少趟的人。蘇棠站在馬路邊,看著三路車的站牌。站牌是鐵皮的,上面印著站名和票價,油漆已經斑駁了。她站了一會兒,然後上了迎面開來的三路車,坐到最後一排,靠窗的位置。
車晃晃悠悠地開著,窗外的風景往後退。工業區的廠房、倉庫、煙囪,一棟接一棟。她看著那些建築,腦子裡在拼那個人的行動路線——從紡織廠上車,到工業區下車,走到巷子裡,作案,然後回到公交站,上車離開。每個環節都需要時間,每個環節都有被人看到的可能,但他沒有被人看到。他對時間、地點、人的流動了如指掌。
車到紡織廠的時候,蘇棠下了車。她沒有進廠,站在廠門口,看著馬路對面的棉紡廠。兩個廠之間只隔了一條馬路,上班、下班、吃飯的時間,兩個廠的工人會在這條路上交匯。那個人就是在這一帶活動的,紡織廠門口,棉紡廠門口,三路車站。他在這裡看人,選了第一個,然後第二個。
蘇棠騎車回了分局。趙春梅不在,桌上留了一張紙條:「去橡膠廠,查紅鞋庫存。」蘇棠坐下來,把今天的走訪記錄整理了一遍。公交司機和售票員的證言,巷口的菸頭,牆面上的劃痕。這些都不是直接證據,但它們在慢慢拼出那個人的輪廓——五十多歲,圓臉,黑皮膚,灰色棉襖,坐三路車,在紡織廠門口上車,在城東工業區下車。他熟悉那一帶,他來過很多次,他還在來。
趙春梅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一個新消息。橡膠廠的紅鞋庫存清點過了,當初賣給百貨公司的五百雙,百貨公司退了一百多雙,因為賣不掉。退回來的鞋放在橡膠廠的倉庫里,最近有人來買過。趙春梅拿出一本銷售記錄,翻到某一頁。「上個月,有人來橡膠廠的門市部買了三雙紅鞋。買的跟百貨公司賣的是同一款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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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棠的筆尖停了。「買鞋的人,長什麼樣?」
門市部的售貨員描述的體貌特徵,跟百貨公司那個幾乎一模一樣——圓臉,黑皮膚,灰色棉襖。蘇棠把畫像拿出來,趙春梅看了一眼。「就是他。」蘇棠把筆記本合上。這個人已經買了至少五雙鞋了。百貨公司兩雙,橡膠廠門市部三雙。五雙鞋,對應幾個受害者?兩個已經死了,還有三個在哪裡?
晚上蘇棠到家的時候,沈硯之正坐在書桌前看書。聽到門響,他抬起頭。「飯在鍋里。」蘇棠洗了手,盛了飯,端到桌上一個人吃。沈硯之從書桌前走過來坐下,手裡沒有拿筆,只是看著她吃。蘇棠吃了幾口,發現他一直在看自己,抬起頭。
「怎麼了?」
沈硯之猶豫了一下。「你今天去我們廠了?保衛科的人說有個女警察來查案子。」
「嗯。查三路車。」
沈硯之點了點頭,沒有追問。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,放下。蘇棠注意到他杯子裡不是茶,是白水。他平時喝茶的,今天沒泡。他看著她把飯吃完,把碗收了,洗完碗從廚房出來,手裡拿著那張畫像。
「這個人,我今天又想了一下,」沈硯之把畫像放在桌上,「我好像不止在公交站見過他。在廠里也見過。」蘇棠放下筷子。「什麼時候?」「上個月。廠里開大會的時候,我在禮堂門口看到他。他沒進禮堂,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走了。我當時沒在意,以為是哪個車間的人。」
蘇棠的心臟跳了一下。紡織廠開大會的時候。那個人混進了紡織廠。他來這裡幹什麼?看人?看誰?看那些從車間裡走出來的女工——棉紡廠的工人他看過了,紡織廠的工人他也來看過了。蘇棠把這些話放在腦子裡,沒有對沈硯之說。她把畫像收起來,站起來去洗澡。水從花灑里衝下來,她閉著眼睛站在水下,熱水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視線。她用手指在滿是霧氣的瓷磚上畫了一個圈,又在圈裡畫了一個人。圓臉,黑皮膚,灰色棉襖。
這個人一定在工廠區住過,或者在工廠區工作過。他對那一帶太熟悉了,不是隨便走走就能達到的熟悉程度。他在那裡生活過,每天走同一條路,坐同一輛車。他在那裡待了足夠久,久到那些巷子、那些路燈、那些幾點鐘有人幾點鐘沒人,都刻在了他的腦子裡。
蘇棠擦乾身子,穿上睡衣,從浴室出來。沈硯之已經不在書桌前了,檯燈關了,他坐在沙發上,手裡拿著一本書,沒看,放在膝蓋上。蘇棠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兩個人並肩坐著,誰都沒說話。電視機沒開,收音機沒開,客廳里很安靜,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聲。
「沈硯之。」蘇棠叫他。
「嗯。」
「你考試,是一月份哪天?」
「十七號。」
蘇棠點了點頭。還有將近十天。她把頭靠在沙發靠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沈硯之把膝蓋上的書放到茶几上,也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