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電話

  蘇棠接到城西派出所的電話，是一個周四的下午。

  她正在辦公室里整理戶籍檔案，電話響了，她接起來，裡面是一個男人的聲音，有點喘，像是剛從外面跑進來。他說自己是城西派出所的民警，姓趙，有個案子想請分局刑警隊的人過去看看。蘇棠問他什麼案子，他說有人報警說老婆失蹤了，一個月了，一直沒找到。

  「老婆失蹤了一個月，為什麼現在才報？」蘇棠問。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「失蹤的是個外來媳婦，從甘肅那邊嫁過來的。她丈夫說，她可能回娘家了，就沒急著報。結果娘家那邊來電話說沒見人，他這才急了。」

  蘇棠放下電話，站起來拿了外套。趙春梅從隔壁桌抬起頭，問她去哪兒，她說城西。趙春梅說跟你一起，蘇棠說不用，你先把手頭的事弄完，我去看看。

  城西派出所在江城的西邊，跟城東工業區不一樣，那裡是一片老城區，房子矮矮的，街道窄窄的，路邊種著泡桐樹，四月了，泡桐花正開，紫色的花朵沉甸甸地掛在枝頭，風一吹就落一地。蘇棠到的時候，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正在派出所門口蹲著，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，頭髮亂糟糟的，眼睛紅紅的，像是哭過。他旁邊站著一個民警，就是打電話的那個老趙，三十來歲，方臉，看著挺憨厚。

  老趙把蘇棠迎進去，給蘇棠倒了一杯水，指了指門口那個年輕人。「就是他報的案，叫劉鐵柱，在城西建築工地幹活，老婆叫張小梅，去年從甘肅嫁過來的，兩人結婚還不到一年。」

  蘇棠把劉鐵柱叫進來問話。劉鐵柱坐在椅子上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絞著，指節發白。他說張小梅是三月中旬走的，說是去城東的菜市場買菜，騎著自行車去的，然後就沒回來。他等了一晚上沒見人，第二天去菜市場找，沒人見過她。他又等了幾天，以為她回娘家了，就寫了封信去甘肅問。信寄出去半個月，回信來了，娘家說沒見人。

  蘇棠問他張小梅走的時候穿了什麼衣服，他說穿了一件碎花棉襖，藍色底子白花的，她平時常穿的那件。騎的是一輛黑色的女式自行車，鳳凰牌的，車把上繫著一根紅布條。蘇棠把這些記在筆記本上。

  「她平時有沒有什麼異常？比如跟誰鬧過矛盾，或者說過想走的話？」

  劉鐵柱搖了搖頭。「沒有。她平時不怎麼出門，就在家做飯洗衣服。有時候我去工地幹活，她一個人在家，也不怎麼跟鄰居來往。她就是那種——安安靜靜的一個人。」

  蘇棠把這句話記下來。一個安安靜靜的外來媳婦，在城裡沒有朋友，不常出門，突然消失了。這樣的失蹤案，她見過。跟杜德昌案子裡那些外地務工者一樣，消失得太乾淨了，乾淨得像是被人刻意抹去的。

  蘇棠問劉鐵柱要了張小梅的照片。劉鐵柱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兩寸的黑白照片，邊角已經磨毛了。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，圓臉，眉毛淡淡的，眼睛不大但很亮，嘴角微微向上彎著，像是拍照的時候忍住了笑。蘇棠把照片看了很久，然後夾進筆記本里。

  從城西派出所出來，蘇棠騎車去了城東菜市場。菜市場在城東工業區邊緣，離棉紡廠不遠，離劉建華以前活動的那片區域也不遠。她到的時候已經快收攤了，菜販們正在收拾。她拿出張小梅的照片，一個一個地問，問了二十多個攤販，大部分都說沒見過，最後有一個賣豆腐的老太太認出了照片上的人，說見過她來買豆腐，來過兩三回，最後一次大概是上個月中旬，買了豆腐就走了。蘇棠問她那天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，老太太想了想，說她走的時候好像有人跟著她。一個男的，個子不高，穿著一件灰色外套，跟在她後面。蘇棠記下了這個細節。

  她又問了一些人，沒有人再記得了。她站在菜市場門口，看著外面的馬路。四月的風溫溫的，泡桐花落了一地，紫色的花瓣鋪在灰色的水泥地上，像是誰打翻了一碗顏料。她想起杜德昌案子裡那些外地務工者，想起劉建華案子裡那些穿紅鞋的女人。這個城市裡有很多人消失了，有些人被找到了，有些人永遠找不到。張小梅是被找到了的那一類，還是永遠找不到的那一類？蘇棠不知道，但她會查。

  晚上回到家，沈硯之已經把飯做好了。他把菜端上桌，蘇棠沒有馬上吃，坐在沙發上把今天的走訪記錄又看了一遍。沈硯之走過來，在她旁邊坐下，沒有催她吃飯。

  「今天城西報了個失蹤案，」蘇棠合上筆記本，「一個外來媳婦，結婚不到一年，走了就沒回來。」

  沈硯之沒有說話，他只是伸手把蘇棠的筆記本拿起來放到了茶几上，然後說了一句：「先吃飯，菜涼了。」

  蘇棠看了他一眼，站起來走到桌邊坐下，端起飯碗。沈硯之夾了一塊魚肉放到她碗裡，魚刺已經挑乾淨了。蘇棠吃了一口，魚肉嫩滑，醬油和蔥姜的味道剛剛好。

  「我想讓局裡協查一下，最近有沒有其他類似的外來媳婦失蹤案。」蘇棠嚼著飯說。沈硯之嗯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