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鄰里

  四月的第一個周末，蘇棠難得在家。

  天氣好得很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暖融融的，鋪了一地。沈硯之早上起來把被褥抱到陽台上曬，又拿抹布把窗台擦了，把綠蘿的葉子一片一片地抹過去。蘇棠靠在沙發上看他忙活，手裡端著一杯茶，茶葉是沈硯之廠里發的，茉莉花茶，香氣淡淡的。

  樓下傳來小孩的笑聲，脆生生的，像撒了一把玻璃珠子。蘇棠走到陽台上往下看，樓下的空地上有幾個孩子在跳皮筋，皮筋繃在兩個孩子的腿上，中間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在跳，嘴裡念著歌謠，跳得很歡。旁邊坐著幾個老太太，手裡拿著毛線在織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。

  沈硯之從屋裡出來，手裡端著一個小盆，盆里泡著幾件衣服。他蹲在陽台的水池邊，開始搓衣服，肥皂沫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彩色光。蘇棠靠在欄杆上看他搓衣服，他的動作不快不慢，每一件都搓得很仔細，領口、袖口多搓幾遍，然後漂乾淨，擰乾，抖開，晾在衣架上。他的背影在陽光下很瘦，但腰背是直的，不再像剛搬來時那樣微微內扣。

  樓下的一個老太太抬起頭，看到蘇棠，喊了一聲：「蘇警官，今天休息啊？」蘇棠應了一聲。老太太又問：「你愛人呢？在不在家？」沈硯之從水池邊站起來，走到欄杆旁邊，往下探了探頭。老太太看到他了，笑著說了一句：「小沈，你家曬的被子快掉下來了。」沈硯之趕緊轉身去把被子的角重新掖好。樓下的老太太們笑了起來，有一個嗓門大的說：「小沈就是細心，被子都疊得跟豆腐塊似的。」

  蘇棠站在陽台上，看著那幾個老太太，她們手裡織著毛線，嘴裡夸著沈硯之。在這個院裡，蘇棠是「蘇警官」，是那個破案子的女警察；沈硯之是「小沈」，是那個會做飯、會洗衣服、會晾被子的年輕人。沒有人覺得奇怪，沒有人說「男人怎麼能幹這些」，她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，就像她覺得他做這些是理所當然的一樣。

  沈硯之把衣服晾完了，端著盆回屋。蘇棠跟著他進去，他從廚房裡端出一碗綠豆湯，放在茶几上，綠豆煮開了花，沙沙的，上面飄著幾粒冰糖。「歇一會兒。」他說。蘇棠坐在沙發上，端起碗喝了一口，溫的，甜度剛好。沈硯之坐在她旁邊，也端了一碗，兩個人並排坐著喝綠豆湯。風吹過來，帶著被褥曬過太陽的味道，暖烘烘的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，樓下又傳來小孩的笑聲。沈硯之喝完綠豆湯，站起來，下樓去收曬在院子裡的被子。蘇棠坐在沙發上沒有動，從窗口看下去，看到他在樓下的空地上把被子從繩子上取下來，疊好，夾在腋下。幾個小孩圍著他轉，有一個膽大的小男孩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衣角，他就蹲下來，跟那個小孩說了幾句話，不知道說了什麼，小孩笑著跑了。

  他上樓來，把被子抱進臥室，鋪好，又出來。蘇棠已經把碗洗了，坐在沙發上等他。他走過來，在她旁邊坐下，身上的被子味道還沒散，有一種暖洋洋的氣息。蘇棠側過頭看了他一眼，他的側臉在陽光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，鼻樑很高，嘴唇的線條很柔和。

  「樓下那些老太太，問了你什麼？」沈硯之說：「問我是不是又漲工資了，我說沒漲，她們說不信，說我看上去比去年精神多了。」蘇棠沒說話，心想他確實比去年精神了。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紡織廠家屬區那間小屋裡，拎著保溫桶在派出所門口等她。現在他坐在她身邊，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——是她買的那件，今天第一次穿——領口挺括，袖口卷了兩道，露出細瘦的手腕。

  「沈硯之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穿這件真的很好看。」

  沈硯之低下頭，看了看自己的襯衫領口，又抬起頭。他的嘴角彎了一下，沒有說謝謝，也沒有說別的什麼。他把手伸過來，握住了蘇棠的手。她的手比他小一號，他握住的時候剛好包裹住，手指從她的指縫間穿過去，十指相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