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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的確良襯衫

2026-09-04 13:05:02 作者: 喜歡萬德的蘇玉

  蘇棠給沈硯之買襯衫,是一時興起。

  那天下午她路過百貨公司,看到櫥窗里掛著一件白色短袖襯衫,的確良的,領口挺括,袖子折了兩道,陽光下白得晃眼。她站在櫥窗前看了一會兒,然後走了進去。鞋帽部在二樓,她沒上去,直接拐進了一樓的成衣櫃檯。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售貨員,正在用雞毛撣子掃貨架上的灰,看到蘇棠走過來,把雞毛撣子放下。

  「同志,買什麼?」

  蘇棠指了指櫥窗里那件白襯衫。「那件,多少錢?」

  售貨員回頭看了一眼,「的確良的,六塊五,要布票。」蘇棠算了算自己口袋裡的錢和布票,夠。她讓售貨員拿一件出來看看。售貨員從架子上取下一件,抖開,白色的襯衫在日光燈下泛著柔和的光。蘇棠摸了摸料子,滑溜溜的,的確良的手感比棉布薄,夏天穿涼快。她翻過領口看了一眼尺碼,又問售貨員有沒有大一號的,沈硯之個子高,肩寬,穿中號怕小了。售貨員從架子上又取了一件大號的,蘇棠比了比,覺得差不多。

  「能試嗎?」

  「不能試。衣服不退不換的,你拿回去不合適也換不了。」售貨員的語氣很平,帶著國營商店特有的理直氣壯。蘇棠猶豫了一下,把兩件襯衫並排舉著看。大號比中號長了一截,袖子也長一些。她想起沈硯之穿工裝的樣子,袖子總是卷到胳膊肘,說長了不方便幹活。她放下了大號,拿了中號。

  付了錢和布票,售貨員把襯衫疊好,裝進一個紙袋裡。紙袋是牛皮紙的,上面印著「江城市百貨公司」幾個紅字。蘇棠拎著紙袋出了門,站在馬路邊,看著手裡的袋子,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傻——一件襯衫而已,買了就買了,為什麼站在這裡猶豫?她拎著袋子,騎上車,回了家。

  沈硯之還沒下班。蘇棠把紙袋放在他的床上,自己坐在客廳里看了一會兒報紙,又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看了一眼,紙袋還在,他還沒回來。她坐回沙發上,拿起報紙繼續看,看完了一版再看一版,報紙上沒有什麼新鮮事,她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樓道里傳來腳步聲,不重,但節奏熟悉——一步一頓的,中間有一瞬間的停頓,像在確認鑰匙在哪個口袋。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,門開了。蘇棠坐在沙發上沒有動,手裡的報紙還攤著。沈硯之換鞋的時候看到了她,「今天回來這麼早?」蘇棠嗯了一聲,沒有抬頭。沈硯之走進了臥室,然後蘇棠聽到了紙袋打開的沙沙聲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沈硯之從臥室走出來,手裡拎著那件襯衫,白色的小紙袋還搭在手臂上,像是沒找到地方放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蘇棠,蘇棠低著頭在看報紙,像在找什麼重要的新聞。沈硯之把襯衫抖開,在自己身上比了比,長短正好,肩寬也合適,領口服帖地貼著脖子。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我的尺碼?」沈硯之的聲音有一點不對勁,像是嗓子被什麼堵住了。

  蘇棠翻了一頁報紙,「目測的。」

  沈硯之看著手裡的襯衫,很輕,料子滑溜溜的,在燈光下白得發亮。他想說點什麼,嘴唇動了幾下,像在找一個不那麼沉的字眼,但找來找去,每一個都太重了。最後他把襯衫疊好,小心地放回紙袋裡,然後走到蘇棠面前,坐在她旁邊。蘇棠把報紙折了一道,放在茶几上。

  「謝謝。」沈硯之說。他的聲音終於找回來了,不重,但落在地上還是有了聲響。

  蘇棠看著他,他的眼睛在燈光下有一點亮,是那種還沒掉下來的光。她伸手把他的襯衫領子翻了翻——領子洗得發白,邊角已經磨毛了。這件工裝襯衫他穿了一個冬天,每天都穿,洗了穿穿了洗,領子都磨出了毛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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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以後上班穿新的。舊的下班穿。」蘇棠說。

  沈硯之把紙袋放在膝蓋上,手指在紙袋的邊緣來回摸了一下,像在數摺痕。「這要多少布票?」他的聲音忽然變回平常了,像是在核算一筆帳。蘇棠看著他略微皺起來的眉心和手指在紙袋邊緣來回摸的動作——他在算帳。他大概在想這件襯衫花了她多少錢、多少布票,也許還在想她把錢花在了他身上,自己下個月夠不夠用。蘇棠沒有回答數字,只說了一句:「我一個月五十二,一件襯衫六塊五。你穿三年。」

  沈硯之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可能忘了她的工資是多少,也可能從來沒算過。五十二,比他現在四十二的工資多出十塊。他把紙袋放在茶几上,沒有再問布票的事。

  晚上沈硯之把襯衫洗了,沒有用肥皂,用清水漂了兩遍,晾在陽台的衣架上,怕被染色。白色的的確良在夜風裡輕輕地晃著,像一個安靜的人在夜色里微微地搖。蘇棠站在陽台上看了一會兒,風把襯衫吹得鼓起來,又癟下去。月光照在白色的布面上,泛起一層淡淡的銀光。


  沈硯之從屋裡走出來,站在她旁邊,也看著那件襯衫。

  「天暖和了,可以穿了。」蘇棠說。

  沈硯之嗯了一聲。兩個人站在陽台上,三月的夜風溫溫的,不像冬天那樣颳得人臉疼。遠處的紡織廠煙囪還在冒煙,在月光下是淡淡的白色,像一根正在燃盡的線香。蘇棠把手肘撐在陽台欄杆上,沈硯之也撐上去,兩個人的手肘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,不遠不近。

  「蘇棠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以後你買衣服,也給自己買。」

  蘇棠沒有回答,她看著那件在風裡輕輕晃動的襯衫,白色的的確良在月光下像是發光的,像一面安靜的旗。她想著它穿在沈硯之身上的樣子——領口挺括,袖子剛好到手腕,他大概還是會捲起來,因為幹活方便。但她知道他會穿,每天上班都穿,穿到袖口發白、領子磨毛,然後她再給他買一件新的。

  「沈硯之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穿這件,比穿工裝好看。」

  沈硯之沒有回答。但在月光下,蘇棠看到他的耳朵尖又紅了,比襯衫的白更深一些,像早春桃花的花苞,還沒開,但顏色已經藏不住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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