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了。江城的春天來得不聲不響的,先是風軟了,吹在臉上不疼了;然後是梧桐樹冒出了新芽,嫩綠嫩綠的,像一層薄薄的絨毛掛在枝頭。蘇棠騎著車去分局的路上,看到路邊的迎春花開了,一簇一簇的黃,擠在灰撲撲的牆根底下,扎眼得很。
分局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也開始發新葉了,往年春天它都是最後一個綠的,今年倒比往年早了幾天。趙春梅站在樹下仰頭看,說了一句「今年暖和得早」,蘇棠鎖了車,從她旁邊走過去,也抬頭看了一眼。新葉還沒長開,捲成細小的筒,在風裡微微地顫,像剛睜開眼睛的嬰兒。
辦公室里沒什麼事。劉建華案子的材料送走了,下一批報案還沒來。趙春梅坐在桌前織毛衣,說是給侄子打的,天暖和了要換薄毛衣了。劉建國在整理戶籍檔案,一頁一頁地翻,翻得很慢,像是閒得發慌。蘇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把抽屜里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——鋼筆灌了墨水,筆記本換了新的,舊的那本還剩幾頁沒寫,她捨不得扔,夾在新本子後面。窗外有鳥叫,不是麻雀,是燕子,回來了。
中午蘇棠回了趟家。沈硯之今天調休,難得在家。蘇棠推開門的時候,他正站在窗台前給綠蘿換盆。綠蘿長了一整個冬天,藤蔓已經從窗台垂到了地上,拖在瓷磚上像一條綠色的溪流。沈硯之把它從舊花盆裡小心地取出來,根須纏成了一團,他用手指一點一點地分開,放進新盆里,填土,澆水,再用濕布把葉子上的灰擦乾淨。一盆綠蘿換了新盆,精神了不少,葉子綠得發亮。
「什麼時候換的盆?」蘇棠站在他身後。
「剛才。根都長滿了,不換盆長不開了。」
蘇棠看著他把花盆放到窗台中央,又拿抹布把灑出來的土擦乾淨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綠蘿的葉子上,亮晶晶的。她忽然想起來,這盆綠蘿還是他搬進來的時候帶的,從紡織廠家屬區那間屋子搬過來的,那時候只有幾片葉子,現在長成了這麼大一蓬。
下午蘇棠沒有去分局,請了半天假。她跟沈硯之說了,去陵園。沈硯之沒有說話,去廚房拿了一個保溫桶,往裡面裝了熱水,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包桂花糕,是前幾天廠里發的,他沒捨得吃。他把保溫桶和桂花糕裝進布兜,拎在手裡。
兩個人騎了一輛車出門,蘇棠騎車,沈硯之坐在后座。三月的風吹在臉上溫溫的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陵園在城外,騎車要四十分鐘。路兩邊的田裡有人在翻地,拖拉機突突突地冒著黑煙,翻起來的泥土是深褐色的,新鮮的,像剛切開的蛋糕。
陵園門口的鐵門開著,門口的保安認識沈硯之,他每回來都跟人家點頭打招呼。保安也點了點頭,說了一句「好久沒來了」,沈硯之說是的。蘇棠跟在他後面進了陵園。
沈硯之母親的墓在陵園東邊,一棵柏樹下面。墓碑還是老樣子,灰色的水泥碑,紅漆字,碑前的土沒有塌,上次蘇棠來的時候壓過手帕的那塊石頭還在,手帕不見了,被風吹走了。沈硯之蹲下來,用手把碑前的枯葉和碎石掃開,從布兜里拿出保溫桶,擰開蓋,把熱水慢慢地澆在碑前的土上。水滲進土裡,發出滋滋的聲響。他又把桂花糕打開,放在碑前的一塊石板上。
蘇棠站在他身後,沒有說話。沈硯之蹲在那裡,低著頭,後頸的皮膚被太陽曬得發亮。他蹲了很久,蘇棠沒有催他。風從柏樹間穿過來,柏樹的葉子沙沙地響。
沈硯之站起來,轉過身。他的眼眶有一點紅,但沒有哭。他看著蘇棠,嘴角彎了一下。「走吧。」蘇棠點了點頭,兩個人沿著來路往回走。走到陵園門口的時候,沈硯之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轉回來,繼續走。
回到城裡,天還亮著。蘇棠沒有回分局,沈硯之也沒有回廠,兩個人騎車去了菜市場。菜市場快到收攤的時間了,菜販們在收拾剩菜,把爛葉子扔在地上,用掃帚往一堆掃。沈硯之在一個賣魚的大媽那裡買了一條鯽魚,又在一個賣菜的老頭那裡買了菠菜和豆腐,還買了一小把香蔥。蘇棠站在旁邊看著他挑魚,他翻了一下魚鰓看了看,又按了按魚肚子,然後讓大媽稱了。
晚上兩個人一起做的飯。沈硯之殺魚,蘇棠擇菜。廚房不大,兩個人站在裡面有點擠,胳膊碰著胳膊,但沒有誰讓開。沈硯之把魚洗淨了,在魚身上劃了幾刀,抹上鹽和薑片,擱在盤子裡醃著。蘇棠把菠菜洗了三遍,一根一根地擇,黃葉子一片不留。她擇菜的動作沒有他快,但很仔細,每一根都過手。
「媽看見你了。」沈硯之在灶台前忽然說了一句。
蘇棠把擇好的菠菜放進籃子裡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「她滿意嗎?」
沈硯之背對著她,沒有回答。但他切蔥的手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切了。蘇棠看到他的耳朵尖紅了。她沒有追問,把菠菜端到灶台旁邊,放在他的手邊。
魚燉好了,豆腐也煮了,菠菜炒了一盤,湯是鯽魚湯,奶白色的,飄著嫩綠的蔥花。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,窗外的天還沒黑透,路燈已經亮了,昏黃的光從窗戶照進來。蘇棠喝了一口魚湯,湯很鮮,沒有腥味,魚肉嫩滑。
「沈硯之。」
沈硯之抬起頭。
「你轉正以後,工資漲了多少?」
沈硯之放下筷子,想了想。「多了十二塊錢。現在四十四。」
四十四。比她這個警察還多八塊。蘇棠沒有說什麼,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,豆腐吸飽了魚湯,嫩嫩的,入口即化。
吃完飯,沈硯之洗碗的時候,蘇棠坐在沙發上看電視。信號還是不好,屏幕上全是雪花,她換了一個台,在放新聞,播音員的聲音在雪花聲里斷斷續續的。她聽了幾句,好像是哪裡開了春耕動員會,抓生產,促豐收,跟去年差不多,跟明年大概也差不多。她關了電視,靠在沙發靠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廚房裡傳來水龍頭的聲音,碗和碗碰撞的聲音,沈硯之洗碗的節奏跟做飯一樣,不急不慢,每一遍都洗得乾淨利落。
蘇棠閉著眼睛聽著那些聲音,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坐過了。杜德昌的案子、劉建華的案子,從七月到二月,大半年過去了。兩個案子,幾十個人,數不清的夜晚,記不清的走訪。她一直在走,在騎,在蹲,在寫。今天她沒有走,沒有騎,沒有蹲,沒有寫。她只是坐在沙發上,聽著廚房裡的水聲,等著一個人洗完碗走過來。
沈硯之走過來的時候,手還是濕的,在她旁邊坐下。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魚腥味混著肥皂的味道,不算好聞,但蘇棠覺得熟悉。兩個人坐了一會兒,蘇棠把頭靠在沈硯之的肩膀上。他的肩膀不寬,但很穩,靠上去的時候不會晃。她閉上眼睛,沒有說話,他也沒有說話,就那麼坐著,坐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