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燼辭在單人沙發坐下,長腿交疊,手裡端了杯水。
溫言之在長沙發靠扶手的位置落座,把那隻舊木盒從布包里取出來,擱在膝蓋上。
蘇晚晚本來想坐他對面,走了兩步又停住,左邊是傅燼辭,右邊是溫言之,她站在中間,跟個分界線似的。
她最後在長沙發中間坐下了。
還是溫言之先開的口,他沒寒暄,沒問"傅先生最近身體怎麼樣",也沒夸"傅家這房子不錯",直接把木盒蓋子掀開了。
"你看看。"
蘇晚晚的呼吸一滯。
木盒裡鋪著一塊藏青色絨布,上面躺著兩樣東西。
一本線裝冊子,封面深藍,邊角磨毛,紙頁泛黃,還有一張照片,用透明塑封袋套著,袋邊已經起了白邊。
蘇晚晚先拿起照片。
照片不大,黑白的,邊角已經泛黃卷翹。
年輕女人穿一件素白旗袍,頭髮松松挽在腦後,站在藥鋪櫃檯後面,手邊擱著一桿小戥子。
她眉眼彎彎,嘴角含著一點笑,不是對著鏡頭笑的,像是剛跟櫃檯前的誰說了句什麼,被人抓了個正著。
櫃檯旁邊站著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穿灰布短衫,身板還沒長開,手緊緊攥著女人的袖口,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鏡頭,那是年少時的溫言之。
蘇晚晚的手指頓在照片上。
鼻子猛地一酸。
她沒哭,就那麼盯著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溫言之在旁邊輕聲開口。
"丙子年春拍的。"他說,"在江南老藥鋪門口,你還沒出生的時候。"
蘇晚晚"嗯"了一聲,聲音有點啞。
她把照片翻過來,背面一行鋼筆字,墨水褪得厲害,但還能認:"清瀾與言之,丙子年春。"
字很瘦,筆鋒帶著一點凌厲的勾。
"這是我師父親筆寫的。"溫言之看著那張照片,語氣很平,"那年我十四,剛到藥鋪學徒第三年,沈姨說我長得瘦,像根豆芽菜,拉著我拍了這張。"
他頓了一下。
"第二年開春,你就出生了。"
客廳里靜了幾秒。
蘇晚晚把照片輕輕放回絨布上,沒說話。
她知道後面的事,生下來第三天,母親就沒了。
"我爸走了三年了。"溫言之把木盒往她那邊推了推,走之前拉著我的手,說了兩句話。"
"哪兩句?"
"第一句,晚晚這孩子性子硬,別讓她吃虧。"
蘇晚晚喉嚨動了一下,沒接話。
"第二句——"溫言之看著她,目光忽然沉下來,"你媽不是病死的。"
客廳一下靜了。
傅燼辭握著水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,他沒抬頭,但蘇晚晚餘光能看見,他的視線已經從水杯挪到了溫言之臉上。
"什麼意思?"蘇晚晚聲音有點啞。
"我爸說,沈姨當年是中了毒。"溫言之一字一句。
"一種很偏的藥毒,叫'青囊散',發起來像肺癆,咳嗽、咯血、日漸消瘦,可你媽是生完你第三天就沒的,根本不是肺癆那種慢病。"
"是產後毒發。"
蘇晚晚捏著照片邊緣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"也就是說,"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很輕,"她懷著我的時候,就已經被人下了毒。"
"對。"溫言之點頭,"我爸最早看出不對,但已經晚了,他追查了一輩子,追到一半人就沒了。"
"誰下的手?"
"不知道,我爸沒查到。」
他只說,這事兒跟當年江南那批老藥家有關,讓你從這本藥典入手,沈姨在裡面夾了批註,是她自己記的方子和解藥思路。"
他把線裝冊子推到蘇晚晚面前。
蘇晚晚深吸一口氣,把照片輕輕放回盒裡,雙手捧起冊子。
紙頁翻開,一股舊紙和藥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是她母親的字,瘦金體,筆鋒很利。
她一頁一頁翻。
前面都是常見方子,但每張方子的天頭地腳都用蠅頭小楷寫了批註。
翻到中間,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頁寫的不是方子,是一段醫案,字跡比別處潦草,像倉促間寫下的,有幾處墨跡暈開了:
"患者女,年二十有三,有娠七月,初作微嗽,不以為意。
兩月後痰中帶血,舌紅少苔,脈細數。細查其指甲,見紫線兩道,始悟——非癆也,乃'青囊散'之毒。
此毒藏於藥材中,久服漸發,發則類癆,藥石難辨。
余已中此毒兩月,恐產後難支,若言之見此書,切記:查江南趙氏藥行,庚午年進過一批'川貝',來源不明。"
蘇晚晚的手指開始發抖。
她把那一頁來回看了三遍,一個字都沒漏。
有娠七月。
母親懷著她七個月的時候,就已經知道自己中了毒。
她在肚子裡還沒足月,母親就已經在寫遺書了。
"趙氏藥行……"她聲音很輕。
"我爸當年追到過趙氏。"溫言之湊過來看了一眼,手指很自然地點在那行小字上。
但這家藥行在你媽走後第二年就關了,人去樓空,上個月我托人重新查,發現趙氏後人改了姓,搬到臨市去了。"
他的手指就停在紙頁上,離蘇晚晚捏著書頁的那隻手,只有一寸。
蘇晚晚沒注意到。
她整個人釘在那段醫案上,她媽不是"產後心衰"死的。
是懷著她的時候,被人一勺一勺餵了毒,生她的時候,毒發了,被人當成"產後心衰"送走了。
她眼眶紅了,但沒哭,蘇晚晚從小到大很少哭,她咬著後槽牙,把那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。
"晚晚。"溫言之低聲叫她。
"我沒事。"她吸了一下鼻子,聲音穩得不像話,"繼續說。"
溫言之看了她兩秒,沒勸,他知道這個師妹的脾氣。
他繼續往下講,講他爸怎麼查的,講那批"川貝"從哪條水路進的江南,講他為什麼現在才把盒子拿出來。
蘇晚晚一邊聽一邊翻藥典,碰到看不懂的批註,溫言之就伸手在紙邊上點一下,解釋一句。
"這行是說,青囊散的主藥是烏頭的一種變種,產於西南。"
"這裡她寫了'解法:每日子時服三錢,連服百日可緩',但後面劃掉了,寫了句'余已無效,後人慎之'。"
他每說一句,手就點在紙頁上。
那隻手骨節分明,指甲修得乾淨,離蘇晚晚的手始終只有一寸。
有時候她翻頁快了,兩人指尖差點碰上,他就很自然地往回縮一點,等她翻完了再點回去。
蘇晚晚完全沉浸在藥典里,一點都沒察覺。
但有人察覺了。
傅燼辭一直坐在單人沙發上,他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,水也沒喝一口,他的目光從溫言之開口起,就沒怎麼離開過那隻手。
那隻手在蘇晚晚的書頁上點來點去,一下,又一下,離她的手,一寸。
傅燼辭的喉結動了一下,他把水杯擱到茶几上,擱得有點重,"嗒"的一聲。
蘇晚晚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"怎麼了?"
"沒怎麼。"傅燼辭語氣平平,"你們繼續。"
蘇晚晚看了他兩秒,沒多想,低頭繼續翻。
傅燼辭靠回沙發背上,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燈上。
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但擱在扶手上的那隻手,手指一下一下敲著皮革面,熟人才看得出來,這是他壓著火氣的樣子。
坐了半個多小時,溫言之看看窗外,站起身。
"我該走了。"他把木盒蓋子合上,連著那個布包一起推到蘇晚晚面前。
"這些你先拿著,藥典慢慢看,看不懂隨時打電話,趙氏那邊我讓朋友接著查,有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。"
"多謝。"
"跟我客氣什麼。"溫言之笑了一下,"我答應過我爸,照顧你。"
蘇晚晚送他到門口。
傅燼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玄關了,他靠著牆,雙手插在運動褲口袋裡,蘇晚晚一出來,他就直起了身子。
"不送。"傅燼辭對溫言之說。
溫言之彎腰換鞋,換好了直起身,看了蘇晚晚一眼。"別太熬夜,藥典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
"我知道。"
"有事兒打電話。"
"嗯。"
溫言之點點頭,拉開門走了。
門合上,玄關里就剩蘇晚晚和傅燼辭兩個人。
蘇晚晚轉身要回客廳,袖口被人輕輕拽了一下,力道很輕,一拉就停。
她回頭。
傅燼辭站在她身後半步,離得很近,他垂眼看她,眼神在玄關暖黃的燈光下看不太清。
"他跟你母親,"傅燼辭開口,聲音不高,"到底是什麼關係?"
蘇晚晚愣了一下。"他是我母親的弟子,論輩分,我叫他一聲師兄。"
"就這些?"
"就這些。"
傅燼辭盯著她看了兩秒,他沒再問,也沒說信了還是沒信,他鬆開她的袖口,轉身往樓梯走。
走了兩步,他"哦"了一聲。
就一個字,尾音拖得不長不短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蘇晚晚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一步一步上了樓。
那聲"哦"。跟昨晚在包間裡,她跟他說"溫言之是我師兄"時,他嘴裡飄出來的那一聲,一模一樣。
她攥了攥手裡那個還帶著溫言之體溫的木盒,站在玄關半天沒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