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言情小說> 目錄頁> 第132章 木盒裡的舊方

第132章 木盒裡的舊方

2026-10-19 19:29:26 作者: 思憶時光

  傅燼辭在單人沙發坐下,長腿交疊,手裡端了杯水。

  溫言之在長沙發靠扶手的位置落座,把那隻舊木盒從布包里取出來,擱在膝蓋上。

  蘇晚晚本來想坐他對面,走了兩步又停住,左邊是傅燼辭,右邊是溫言之,她站在中間,跟個分界線似的。

  她最後在長沙發中間坐下了。

  還是溫言之先開的口,他沒寒暄,沒問"傅先生最近身體怎麼樣",也沒夸"傅家這房子不錯",直接把木盒蓋子掀開了。

  "你看看。"

  蘇晚晚的呼吸一滯。

  木盒裡鋪著一塊藏青色絨布,上面躺著兩樣東西。

  一本線裝冊子,封面深藍,邊角磨毛,紙頁泛黃,還有一張照片,用透明塑封袋套著,袋邊已經起了白邊。

  蘇晚晚先拿起照片。

  照片不大,黑白的,邊角已經泛黃卷翹。

  年輕女人穿一件素白旗袍,頭髮松松挽在腦後,站在藥鋪櫃檯後面,手邊擱著一桿小戥子。

  她眉眼彎彎,嘴角含著一點笑,不是對著鏡頭笑的,像是剛跟櫃檯前的誰說了句什麼,被人抓了個正著。

  櫃檯旁邊站著個十三四歲的少年,穿灰布短衫,身板還沒長開,手緊緊攥著女人的袖口,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鏡頭,那是年少時的溫言之。

  蘇晚晚的手指頓在照片上。

  

  鼻子猛地一酸。

  她沒哭,就那麼盯著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溫言之在旁邊輕聲開口。

  "丙子年春拍的。"他說,"在江南老藥鋪門口,你還沒出生的時候。"

  蘇晚晚"嗯"了一聲,聲音有點啞。

  她把照片翻過來,背面一行鋼筆字,墨水褪得厲害,但還能認:"清瀾與言之,丙子年春。"

  字很瘦,筆鋒帶著一點凌厲的勾。

  "這是我師父親筆寫的。"溫言之看著那張照片,語氣很平,"那年我十四,剛到藥鋪學徒第三年,沈姨說我長得瘦,像根豆芽菜,拉著我拍了這張。"

  他頓了一下。

  "第二年開春,你就出生了。"

  客廳里靜了幾秒。

  蘇晚晚把照片輕輕放回絨布上,沒說話。

  她知道後面的事,生下來第三天,母親就沒了。

  "我爸走了三年了。"溫言之把木盒往她那邊推了推,走之前拉著我的手,說了兩句話。"

  "哪兩句?"

  "第一句,晚晚這孩子性子硬,別讓她吃虧。"

  蘇晚晚喉嚨動了一下,沒接話。

  "第二句——"溫言之看著她,目光忽然沉下來,"你媽不是病死的。"

  客廳一下靜了。

  傅燼辭握著水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,他沒抬頭,但蘇晚晚餘光能看見,他的視線已經從水杯挪到了溫言之臉上。

  "什麼意思?"蘇晚晚聲音有點啞。

  "我爸說,沈姨當年是中了毒。"溫言之一字一句。

  "一種很偏的藥毒,叫'青囊散',發起來像肺癆,咳嗽、咯血、日漸消瘦,可你媽是生完你第三天就沒的,根本不是肺癆那種慢病。"

  "是產後毒發。"

  蘇晚晚捏著照片邊緣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
  "也就是說,"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很輕,"她懷著我的時候,就已經被人下了毒。"

  "對。"溫言之點頭,"我爸最早看出不對,但已經晚了,他追查了一輩子,追到一半人就沒了。"


  "誰下的手?"

  "不知道,我爸沒查到。」

  他只說,這事兒跟當年江南那批老藥家有關,讓你從這本藥典入手,沈姨在裡面夾了批註,是她自己記的方子和解藥思路。"

  他把線裝冊子推到蘇晚晚面前。

  蘇晚晚深吸一口氣,把照片輕輕放回盒裡,雙手捧起冊子。

  紙頁翻開,一股舊紙和藥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
  是她母親的字,瘦金體,筆鋒很利。

  她一頁一頁翻。

  前面都是常見方子,但每張方子的天頭地腳都用蠅頭小楷寫了批註。

  翻到中間,她的手停住了。

  那一頁寫的不是方子,是一段醫案,字跡比別處潦草,像倉促間寫下的,有幾處墨跡暈開了:

  "患者女,年二十有三,有娠七月,初作微嗽,不以為意。

  兩月後痰中帶血,舌紅少苔,脈細數。細查其指甲,見紫線兩道,始悟——非癆也,乃'青囊散'之毒。

  此毒藏於藥材中,久服漸發,發則類癆,藥石難辨。

  余已中此毒兩月,恐產後難支,若言之見此書,切記:查江南趙氏藥行,庚午年進過一批'川貝',來源不明。"

  蘇晚晚的手指開始發抖。

  她把那一頁來回看了三遍,一個字都沒漏。

  有娠七月。

  母親懷著她七個月的時候,就已經知道自己中了毒。

  她在肚子裡還沒足月,母親就已經在寫遺書了。

  "趙氏藥行……"她聲音很輕。

  "我爸當年追到過趙氏。"溫言之湊過來看了一眼,手指很自然地點在那行小字上。

  但這家藥行在你媽走後第二年就關了,人去樓空,上個月我托人重新查,發現趙氏後人改了姓,搬到臨市去了。"

  他的手指就停在紙頁上,離蘇晚晚捏著書頁的那隻手,只有一寸。

  蘇晚晚沒注意到。

  她整個人釘在那段醫案上,她媽不是"產後心衰"死的。

  是懷著她的時候,被人一勺一勺餵了毒,生她的時候,毒發了,被人當成"產後心衰"送走了。

  她眼眶紅了,但沒哭,蘇晚晚從小到大很少哭,她咬著後槽牙,把那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。

  "晚晚。"溫言之低聲叫她。

  "我沒事。"她吸了一下鼻子,聲音穩得不像話,"繼續說。"

  溫言之看了她兩秒,沒勸,他知道這個師妹的脾氣。

  他繼續往下講,講他爸怎麼查的,講那批"川貝"從哪條水路進的江南,講他為什麼現在才把盒子拿出來。

  蘇晚晚一邊聽一邊翻藥典,碰到看不懂的批註,溫言之就伸手在紙邊上點一下,解釋一句。

  "這行是說,青囊散的主藥是烏頭的一種變種,產於西南。"

  "這裡她寫了'解法:每日子時服三錢,連服百日可緩',但後面劃掉了,寫了句'余已無效,後人慎之'。"

  他每說一句,手就點在紙頁上。

  那隻手骨節分明,指甲修得乾淨,離蘇晚晚的手始終只有一寸。

  有時候她翻頁快了,兩人指尖差點碰上,他就很自然地往回縮一點,等她翻完了再點回去。

  蘇晚晚完全沉浸在藥典里,一點都沒察覺。

  但有人察覺了。

  傅燼辭一直坐在單人沙發上,他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,水也沒喝一口,他的目光從溫言之開口起,就沒怎麼離開過那隻手。

  那隻手在蘇晚晚的書頁上點來點去,一下,又一下,離她的手,一寸。

  傅燼辭的喉結動了一下,他把水杯擱到茶几上,擱得有點重,"嗒"的一聲。


  蘇晚晚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"怎麼了?"

  "沒怎麼。"傅燼辭語氣平平,"你們繼續。"

  蘇晚晚看了他兩秒,沒多想,低頭繼續翻。

  傅燼辭靠回沙發背上,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燈上。

  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但擱在扶手上的那隻手,手指一下一下敲著皮革面,熟人才看得出來,這是他壓著火氣的樣子。

  坐了半個多小時,溫言之看看窗外,站起身。

  "我該走了。"他把木盒蓋子合上,連著那個布包一起推到蘇晚晚面前。

  "這些你先拿著,藥典慢慢看,看不懂隨時打電話,趙氏那邊我讓朋友接著查,有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。"

  "多謝。"

  "跟我客氣什麼。"溫言之笑了一下,"我答應過我爸,照顧你。"

  蘇晚晚送他到門口。

  傅燼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玄關了,他靠著牆,雙手插在運動褲口袋裡,蘇晚晚一出來,他就直起了身子。

  "不送。"傅燼辭對溫言之說。

  溫言之彎腰換鞋,換好了直起身,看了蘇晚晚一眼。"別太熬夜,藥典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

  "我知道。"

  "有事兒打電話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溫言之點點頭,拉開門走了。

  門合上,玄關里就剩蘇晚晚和傅燼辭兩個人。

  蘇晚晚轉身要回客廳,袖口被人輕輕拽了一下,力道很輕,一拉就停。

  她回頭。

  傅燼辭站在她身後半步,離得很近,他垂眼看她,眼神在玄關暖黃的燈光下看不太清。

  "他跟你母親,"傅燼辭開口,聲音不高,"到底是什麼關係?"

  蘇晚晚愣了一下。"他是我母親的弟子,論輩分,我叫他一聲師兄。"

  "就這些?"

  "就這些。"

  傅燼辭盯著她看了兩秒,他沒再問,也沒說信了還是沒信,他鬆開她的袖口,轉身往樓梯走。

  走了兩步,他"哦"了一聲。

  就一個字,尾音拖得不長不短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
  蘇晚晚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一步一步上了樓。

  那聲"哦"。跟昨晚在包間裡,她跟他說"溫言之是我師兄"時,他嘴裡飄出來的那一聲,一模一樣。

  她攥了攥手裡那個還帶著溫言之體溫的木盒,站在玄關半天沒動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