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晚把木盒搬到書房,鋪了一桌子藥典殘頁,從早翻到晚。
那幾天她睡得晚,有時候凌晨一兩點還坐在書桌前,拿放大鏡一行一行看母親的批註。
傅燼辭有兩次起夜,路過書房門口,腳步停了一下。
她抬頭,看見門框裡站著個人影。
"怎麼了?"
"沒怎麼。"傅燼辭靠在門框上,手插在睡褲口袋裡,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藥典,又掃過她,"還沒睡?"
"快了。"
"嗯。"
他就站在那兒,沒進來,也沒走。
蘇晚晚等了兩秒,沒等到下文,低頭繼續翻頁,聽見身後腳步聲遠了,她才抬起頭,書房門已經輕輕帶上了。
她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秒,皺了皺眉。
這人最近怎麼回事?
第二天更明顯。
上午她在書房整理批註,把母親寫的"青囊散"相關條目單獨抄到一個新本子上,抄到一半,門口又有動靜。
她沒抬頭,以為是管家送咖啡。
"放那兒吧。"
沒人應。
她抬眼,傅燼辭站在門口,西裝都換好了,顯然是要出門,他手裡拎著公文包,目光落在她桌上那堆東西上,停了兩秒。
"出門?"蘇晚晚問。
"嗯。"
"路上小心。"
他沒應聲,就那麼站著,嘴唇動了一下,像要說什麼,最後又咽回去了,轉身走了。
蘇晚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,手裡的筆停在紙上,墨暈開一個小點。
她莫名覺得,這人今天氣壓低得反常。
晚上吃飯。
餐廳很長,兩人各坐一頭,管家開了燈,水晶燈打下來,一桌子菜冒著熱氣,蘇晚晚餓了一天,坐下就夾了一筷子清蒸魚。
吃了兩口,她想起件事。
"溫言之今天下午打電話了。"她頭也不抬,"說下周要帶我去見一個老藥農,當年在沈家藥堂種藥的,八十多了,還在鄉下。"
筷子停在半空。
蘇晚晚沒注意,繼續說:"溫言之說那老藥農可能見過'青囊散'的原藥材,畢竟當年那批川貝是從他手上過的。"
"你們很熟?"
傅燼辭的聲音不高,從桌子那頭飄過來。
蘇晚晚抬頭。
傅燼辭舉著筷子,一塊排骨夾在筷尖上,沒往嘴裡送,也沒放下。
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就是眼神沉了一點。
蘇晚晚愣了一下。
"他是我師兄。"
"師兄。"
傅燼辭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。
語氣平平的,聽不出任何情緒,但他那塊排骨,"嗒"一聲放回了盤子裡。
他放下筷子。
"我吃飽了。"
蘇晚晚看著他。
傅燼辭站起來, 轉身就走,步子不快不慢,背影挺得筆直。
餐廳里就剩她一個人,對著一桌子沒動幾口的菜。
管家站在旁邊,大氣不敢出。
蘇晚晚手裡還夾著那筷子魚,懸在半空。
她半天沒動。
回書房的路上,她經過客廳,落地窗沒拉簾,外面花園裡黑沉沉的,只有地燈亮著,她停在窗前,盯著自己玻璃上的影子看了一會兒。
剛才那頓飯,傅燼辭一共吃了三口飯,兩塊排骨,一口湯。
平時他不是這樣。
她坐回書桌前,藥典攤開著,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,手機震了一下。
唐蕊。
她接起來,沒好氣:"幹嘛?"
"哎呦,這是誰惹我們晚晚了?"唐蕊那邊背景音很吵,像是在哪個酒局上,"吃飯了嗎?"
"吃了。"
"吃了怎麼這口氣?"唐蕊樂了,"跟傅燼辭吵架了?"
"沒有。"
"沒有你這語氣?"唐蕊頓了頓,壓低聲音,"是不是因為那個溫言之?"
蘇晚晚沒吭聲。
"我就知道。"唐蕊聲音里的笑壓都壓不住,"晚晚,我跟你說,你家那位這是吃醋了。"
"吃哪門子醋。"蘇晚晚靠在椅背上,"我們是契約婚姻,各過各的,他管我跟誰見面?"
"契約婚姻怎麼了?"唐蕊理直氣壯,"契約婚姻他還不讓你跟別的男人出門,這不叫吃醋叫什麼?"
"他那是——"蘇晚晚想了想,"他那是占有欲,傅家少夫人的身份,他怕我出去給他丟人。"
"行,占有欲。"唐蕊拖長了音,"那我問你,他今天看見溫言之的照片,就那張你木盒裡翻出來的合影,什麼反應?"
"什麼反應都沒有。"
"他真沒反應?"
"真沒有。"蘇晚晚頓了一下,"他就是……話比平時少了點。"
"話少了點?"唐蕊差點笑出聲,"蘇晚晚,你這是當局者迷,我跟你說,一個男人,平時跟你無話都不說,突然話變少了,那不是疏遠,那是彆扭。
他要是真不在乎你,你跟誰見面他連眼皮都不抬,他現在是什麼?他是聽見'溫言之'三個字,不開心了。"
蘇晚晚沒接話。
她想起晚飯上那一幕,那塊排骨放回盤子裡的聲音,"嗒"的一下,很輕,但她聽得清清楚楚。
"還有,"唐蕊繼續補刀,"他站在你書房門口看你,看什麼呢?看你藥典?他看得懂嗎?一個搞金融的,他看你那些蠅頭小楷批註?他是想看你。"
"你越說越離譜了。"
"離譜?"唐蕊哼了一聲,"行,那你自己琢磨吧,我掛了,你慢慢想。"
電話掛了。
書房裡靜下來。
蘇晚晚把手機扣在桌上,坐著沒動,窗外風颳過花園,樹影搖在玻璃上。
她坐了大概五分鐘,站起來,走到盥洗室。
鏡子裡的人,頭髮隨便挽著,臉色被書房那盞檯燈照得有點暖,她盯著自己看了兩秒。
然後她看見自己的耳根。
紅的。
不是那種害羞的紅,是那種後知後覺、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紅。
蘇晚晚伸手摸了一下。
燙的。
她愣了一下,猛地把手放下來。
"……有病。"
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罵了一句,轉身出去了。
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鏡子。
鏡子裡那個人,耳根還是紅的。
那天晚上她沒再回書房。
躺到床上,翻來覆去。
腦子裡一會兒是藥典上的批註,一會兒是晚飯上那塊"嗒"一聲放回盤子的排骨,一會兒是唐蕊那句"他是想看你"。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半張臉。
"不可能。"
她對著黑暗裡說。
聲音很小,像在說服誰。
"我們是契約婚姻。"
"他只是,傅家少夫人的身份,他不放心。"
"對,就是這樣。"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窗外,傅燼辭書房的燈,亮到了後半夜。
他坐在書桌後面,面前攤著一份明天要簽的合同,一個字沒看進去。
他手邊擱著手機。
屏幕亮了一下,是助理髮來的消息:"傅總,溫言之下周的行程已經查到了,他要帶蘇小姐去的那個老藥農,在鄰縣青山村,車程兩個半小時。"
傅燼辭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五秒。
他回了兩個字。
"知道了。"
然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,靠回椅背,盯著天花板。
過了很久,他自言自語,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。
"青山村。"
"兩個半小時。"
他閉上眼,眉頭擰成一個結。
那口氣,堵在胸口,下不去,也上不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