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自己都沒整明白，那句話怎麼就從嘴裡蹦出來了。
對面那男的端著咖啡杯的手停了半拍，抬眼看她。店裡正放著首老歌，旋律磨磨唧唧的，蘇念感覺自個兒心跳比那歌還吵，可話已經倒出去了，收不回來：
"我認真的。你結婚不？就……今天。"
男的沒吭聲。
空氣凝了好幾秒。蘇念耳朵尖燒得發疼，恨不得當場把臉塞進咖啡杯里。
"你要不願意就當我沒——"
"為啥是我？"他忽然問。
蘇念一愣："啊？"
"你不知道我是誰，就敢跟我結婚？"
"因為……"蘇念老實巴交地說，"你看著最順眼唄。再說了，你也沒問我叫啥，我要是個騙子你也倒霉。"
男的看著她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很輕。
"那你叫什麼？"蘇念硬著頭皮又問了一遍。
"陸時衍。"
"陸時衍……"蘇念嘴裡嚼了嚼這名字，忽然瞪圓了眼，"你這名兒，怎麼跟那個時衍集團似的？"
"同名不同命，"男的說，"我窮。"
蘇念噎了一下："……行吧。"
又是幾秒鐘的安靜。
然後男的把咖啡杯擱下，站起來："證件帶了沒？"
"帶、帶了！"蘇念手忙腳亂翻包，身份證戶口本全攤桌上了，"你、你都不問問為啥？"
"不問。"男的說，"你想清楚了就行。"
蘇念愣了。
她想清楚了嗎？想個屁。她只知道今兒被相親男指著鼻子罵"老女人"；前男友下個月要擺酒；她二十五了，家裡電話一響她就哆嗦——
她缺個老公。
他，看著順眼。
"成。"她把牙一咬，"走。"
民政局裡，辦證大姐頭也沒抬："你倆認識多久了？"
"……今兒才認識的。"蘇念老老實實交代。
大姐手一停，抬眼皮子在他倆臉上來回遛了一圈："今天？"
"嗯。"陸時衍說，"閃婚。"
"嚯。"大姐樂了，章子往下一磕，"年輕就是好，腦子一熱啥都敢幹。來，看鏡頭——"
咔嚓。照片出來，蘇念笑得嘴角都是僵的。她盯著那照片看了兩秒，心想今天這輩子的瘋都發完了。
"拿好。"大姐把兩個小紅本推過來，"合法的了。收好了啊，丟了補辦麻煩著呢。"
蘇念接過來，指頭肚有點抖。
配偶那欄寫著：陸時衍。
填表、照相、蓋章，前前後後沒超過半小時。兩本結婚證揣進包里，蘇念都覺得還沒回過神。
出了民政局大門，太陽明晃晃的。
蘇念低頭翻著手裡的小紅本，恍惚著說："陸時衍，我咋覺得自己把自己給賣了？"
"賣虧了？"他問。
"不知道。"蘇念想了想，"反正賣都賣了。"
陸時衍嘴角總算彎了一下，是今兒頭一回笑："餓了沒？"
"餓。"
蒼蠅館子。藏在巷子深處，塑料凳子一溜排開，筷子筒里插著亂七八糟的一次性筷子，牆上菜單褪了色，廚房那邊油煙味一陣一陣往外涌。
蘇念點了碗牛肉麵，陸時衍要了碗素的。
"你胃口這麼點兒？"蘇念問。
"不餓，"他說，"你吃。"
面端上來了，熱氣糊了一臉。蘇念埋頭扒拉了兩口，一抬頭——這人就安安靜靜坐對面瞅她吃，眼神溫和得讓她有點不自在。
"你老看我幹啥？"
"看你吃麵，香。"
蘇念耳朵一熱，趕緊低頭往嘴裡猛塞。
吃完結帳，陸時衍從兜里摸了張五十的出來，邊角都揉皺了，他一張一張數給老闆。
蘇念瞅著那張皺巴巴的票子，心裡莫名酸了一下。這人平時得拮据成啥樣。
出了館子，陸時衍又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遞過來。
"以後工資都進這張卡，"他說，"密碼就是今天日期。"
蘇念盯著卡，沒接："給我？"
"嗯。工資歸你管。"
"你不怕我把錢卷跑了？"
陸時衍想了想："你跑之前，應該會先請我吃頓好的。"
蘇念："……"
她一把把卡薅過來揣兜里，兇巴巴地說了句："行！我養你！"
男的垂眼看她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："好。靠你了，陸太太。"
蘇念耳朵"轟"一下紅了。
陸太太。仨字兒跟小蟲子似的，往心裡鑽。
巷口，陸時衍推出來一輛舊電瓶車，漆都掉了幾塊："上來吧，陸太太。"
蘇念盯著那輛破車，又看看他，實在沒繃住笑了："陸時衍，你就實話實說吧，你是不是全身上下就剩這輛車了？"
"嗯，"他答得乾脆，"還有你。"
蘇念坐上后座，猶豫了一下，伸手輕輕環住他腰。晚風迎面撲過來，裹著巷子裡各家各戶做飯的油煙味兒。
她忽然覺得，好像也沒那麼虧。
晚上，城中村出租屋裡。
蘇念趴在床上摸出手機，在搜索框裡敲：陸時衍。
結果跳出來一堆亂七八糟的，沒照片沒新聞，乾乾淨淨的，跟這人壓根沒在網上存在過似的。
蘇念撇撇嘴，又敲了四個字：時衍集團。
蘇念看著滿屏"千億""巨頭""商業帝國"，沒忍住樂了："時衍集團？跟我老公有啥關係？就都姓陸？這年頭姓陸的滿大街都是。"
她把手機往枕頭邊一扔，翻了個身關燈。
屏幕暗下去之前，新聞配圖那頁還亮著。
正中間的位置，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被一群人圍著往大樓里走。眉目冷淡，下頜線利落。
跟她老公，一模一樣。
可惜蘇念已經閉上眼了。
手機屏幕，徹底黑了。